他忽然覺得自己累了，很累、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裏頭的累。
他來到這裏本來就只是想，安安靜靜地好好活，掙錢，活下去而已，怎麼就這麼難呢？
窗外傳來知了聲，一聲接着一聲，不知疲倦。
陳陽靠在牆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個夢。
夢見還活着，坐在老家院子的棗樹下，戴着老花鏡縫着他的衣服。
陽光透過棗樹的葉子灑下來，斑斑點點地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頭，對他笑了笑，說：“陽陽，以後一定要好好活着。”
他醒了。睜開眼，車間裏開始有人陸續進來了。
女工們說說笑笑地回到各自的崗位上，機器一台接一台地啓動，轟鳴聲再次充斥整個空間。
陳陽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下午的活，又要開始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着的時候，食堂裏的那場“風雲”，已經在廠裏悄悄的傳開了。
下午六點鍾，下班的鈴聲準時響了起來。
合成車間的機器一台接一台地停了，機器的轟鳴聲也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工人們放鬆的說笑聲和收拾東西的窸窣聲。
陳陽也放下最後一筐物料，直起腰來，這才發現整個後背早已溼透了，工裝黏在皮膚上，很是難受。
“陳陽！”趙組長走過來，手裏拿着記錄本，“今天你的還不錯。明天繼續好好。”
“嗯。”陳陽點了點頭。
手臂酸得抬不起來，手指因爲長時間用力有些發麻。
“先去洗洗吧，一身的汗。”趙組長難得的露出點笑意，“年輕就是好啊，有勁兒。”
陳陽走向車間的洗手區——其實就是角落裏的幾個水龍頭。
幾個女工正在那裏洗手洗臉，看到陳陽過來，都自覺地讓出一個位置，但目光還黏在他身上。
他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沖在他的臉上、手臂上，帶走一些疲憊。
抬頭時，從破了一半的鏡子裏看到自己：頭發被汗水打溼，貼在額頭上，臉上還有搬運時蹭上的黑色污漬。工裝領口敞開着，露出鎖骨的線條。
他低下頭，不想去看。
“陳陽！”又是蘇晴。
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現在車間門口了，還已經換了衣服——不是工裝，而是一件淺粉色的短袖T恤和牛仔短褲，頭發也重新扎過，看起來既清爽又精神。
“你怎麼來了？”陳陽走過去。
“等你啊。”蘇晴笑着說，眼睛亮晶晶的，“走，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去哪啊？”
“夜市！”蘇晴不由分說地拉住他的手腕，“你來這兒應該還沒出去逛過吧？夜市裏可熱鬧了，有吃的有玩的，還有唱歌的！”
陳陽的手腕被蘇晴握着，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熱。
他想抽回來，但又覺得那樣太刻意了，只好任由她拉着往外走。
車間裏還沒離開的女工們看着他們，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陳陽只能低下頭，加快了些腳步。
走出廠區，傍晚的風吹過來，雖然還帶着白天的餘熱，但也比車間裏舒服多了。
夕陽把西邊的天空染成橘紅色，給雲彩鑲了金邊。
工業鎮的主道上，人流開始多了起來——都是剛下班的工人，都是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這邊！”蘇晴拉着他往右拐，走進一條比主道窄一些的街道。
然後，陳陽就看到了。
那是一條長長的、燈火通明的大街。
街道兩側密密麻麻地擺着各種攤位，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彩色的塑料棚、簡易的折疊桌、冒着熱氣的爐灶、掛在架子上的衣服、擺在地上的小商品……琳琅滿目，眼花繚亂。
喇叭裏放着各種音樂——流行歌曲、網絡神曲、廣場舞伴奏——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作響，這是一個具有青春活力的地方。
空氣裏飄着各種食物的香味：烤串的孜然味、麻辣燙的辣椒味、煎餅果子的面香味、臭豆腐的獨特氣味……還有汗味、香水味、劣質塑料的味道，全部都混在了一起，濃鬱得化不開。
一眼望去人真是太多了。
陳陽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擠在一條街上。
打工的年輕人、推着嬰兒車的婦女、光着膀子喝酒的男人、跑來跑去的小孩……摩肩接踵，幾乎走不動路。
說話聲、叫賣聲、笑聲、爭吵聲，像水一樣涌過來。
“怎麼樣？這裏熱鬧吧？”蘇晴對着他得意地笑着說道，此刻她的手還拉着陳陽的手腕，仿佛被膠水粘住了一般“我跟你說，這條夜市街可有名了，附近幾個村子的工人都來這兒玩。”
陳陽對着她點點頭，只感覺眼睛不夠看。
他以前真的沒見過這樣的場景——老家縣城也有夜市，他去過一次，但那個夜市沒這麼大，也沒這麼多人，也沒這麼……鮮活、靈動。
“走，我先帶你去吃好吃的！”蘇晴拉着他擠進人群。
第一個攤位是烤肉串的。
鐵架子上擺滿了各種串：羊肉、豬肉、雞翅、香腸、豆腐、韭菜……炭火燒得通紅，油滴下去，滋啦一聲冒出白煙。攤主是個光頭大叔，脖子上搭着毛巾，一邊翻烤一邊吆喝：“烤串烤串！一塊五一串！十塊錢七串！”
“老板，來二十塊錢的！”蘇晴掏出錢包，“要羊肉串和雞翅。”
“好嘞！這位姑娘稍等。”
等待的時候，陳陽打量着周圍的攤位。緊挨着烤串攤的是個賣衣服的，架子上掛着各種廉價的T恤、裙子、牛仔褲，攤主是個胖阿姨，正拿着喇叭喊：“甩賣！二十塊錢一件！五十塊錢三件！”
再過去是賣用品的：臉盆、水桶、衣架、拖鞋、毛巾……堆得像小山峰一樣。
還有賣手機的攤位——玻璃櫃台裏擺着各種山寨機，外殼亮閃閃的，貼着各種標語“超長待機”、“雙卡雙待”“超大音質喇叭”的標籤。
“來，趁熱吃！”蘇晴把烤好的肉串遞了過來，羊肉串烤得焦黃，撒着厚厚的孜然和辣椒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