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西塘河水帶着冰碴,卻澆不滅工坊裏的熱氣。
一百四十台水力織機夜轟鳴,水輪轉動的譁譁聲與織機的咔嗒聲交織成一片混沌而磅礴的噪音。五座工坊沿着河岸排開,白煙從作坊的煙囪裏升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扭結成股——那是染坊在煮染料,煮戰旗要用的朱砂、石青、雄黃。
陳默站在西塘河主工坊最高的木台上,從這裏可以俯瞰整片工坊區。胥江工坊的白煙在東,運河工坊的黑煙在南,白茆塘工坊的青煙在北,加上西塘河上下遊兩座工坊,五處煙柱像五撐住天空的巨柱。煙柱之下,是螞蟻般忙碌的人影:扛着生絲包往染坊送的,推着漿洗車往河邊走的,抬着成捆布匹往庫房運的。
“東家。”沈墨爬上木台,手裏捧着一本厚厚的賬冊,眼窩深陷,“這是上個月的物料耗用。生絲用了三萬斤,棉紗用了五萬斤,染料……光是朱砂就用了八百斤。”
陳默接過賬冊,紙張邊緣被翻得起了毛。密密麻麻的數字像螞蟻爬滿紙面:某某工坊領生絲多少,某某工坊出綢多少,某某批綢緞染色不均返工多少……最後一項是“累計完成”:戰旗三千二百面,軍帳五百頂,棉衣一萬三千套。
“還差一半。”陳默合上賬冊,“時間,還剩四十五天。”
“生絲只夠用二十天了。”沈墨聲音發,“南京那邊……還能再借嗎?”
陳默搖頭。李春的信只能借一次,再借,就是掏南京織造局的底了。宮裏不會答應。
“杭州永昌絲行呢?”
“派人去問了,說春蠶還沒吐絲,至少要等到三月中。”沈墨抹了把額頭的汗——雖是二月,工坊裏的熱氣蒸得人渾身發黏,“東家,實在不行……咱們用次絲?江南民間還有些存絲,品相差些,但染紅了繡上字,遠處看也差不多……”
“不行。”陳默斬釘截鐵,“軍旗要扛風扛雨,經得起戰場摔打。次絲不結實,風一扯就破,那是欺君之罪。”
他望向工坊區。每一處煙柱下,都是幾百口人、幾十台織機、成千上萬丈的綢布。這龐大的機器已經開動,不能停,也停不下。停了,就是上萬人的生計斷了,就是三個月期限到了完不成軍令,就是從頭落地。
“周師傅那邊,”他問,“水力織機還能不能再快?”
“已經是極限了。”沈墨苦笑,“水輪轉太快,齒輪會打滑,經線容易斷。昨天運河工坊就斷了一台機的經軸,換了新軸,耽誤了半天工。”
陳默沉默。
工坊像個巨大的胃,貪婪地吞食生絲、棉紗、染料,吐出綢緞、棉布。但這個胃的容量有極限,消化速度有極限。他現在要做的,是在極限之上,再壓出三分力。
“東家!”木台下有人喊。
是孫把式,渾身染着朱砂紅,像剛從染缸裏爬出來。他手裏舉着一面剛染好的戰旗,紅得刺眼。
“您看這顏色!”孫把式聲音發顫,“剛染出來是鮮紅,可晾就發暗!昨天染的三十面旗,今天一看,全成了豬肝色!”
陳默心一沉。
戰旗的紅,必須是大明正紅——朱砂染出的那種紅,鮮豔,正,在戰場上十裏外都能看見。若成了豬肝色,士氣先輸三分。
“怎麼回事?”
“染坊的王把頭說,是朱砂成色不好。”孫把式急道,“可這批朱砂是工部撥下來的,說是雲南礦上最好的!”
陳默下木台,快步往染坊走。
染坊裏熱氣蒸騰,十二口大缸一字排開,缸下柴火噼啪作響。朱砂在水裏化開,紅得像血。幾個染工正用長杆攪動,紅色水汽彌漫,熏得人睜不開眼。
染坊把頭王老栓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祖上三代都是染匠。此刻他正蹲在一口缸前,用木瓢舀起一瓢染液,對着光看,眉頭擰成疙瘩。
“王師傅,”陳默走近,“顏色不對?”
王老栓把木瓢遞過來:“東家您看。朱砂是好朱砂,水是好水,火候也夠。可染出來的紅,就是不正。”
陳默接過木瓢。染液在瓢裏晃動,紅得發烏,像凝固的血。
“試過加礬嗎?”
“加了,青礬、明礬都試過,沒用。”王老栓搖頭,“染第二遍、第三遍,顏色能鮮亮些,可一曬就褪。這樣的旗子送到前線,一場雨下來,紅色流得滿旗都是,不成樣子。”
陳默盯着那瓢染液,腦子裏飛快搜索前世的記憶。
朱砂染紅,關鍵在於媒染劑。礬是常用媒染劑,但礬的品類、用量、下礬的時機,都有講究。王老栓是老師傅,這些不會不懂。那問題出在哪?
“用的什麼水?”他忽然問。
“河水啊。”王老栓指指門外,“西塘河的水,一直用這個。”
陳默心頭一動。
西塘河的水……顧家往上遊倒廢料的事,雖然被李崇文壓下去了,但那些廢料真的清淨了嗎?染料對水質最敏感,水裏若有雜質,顏色就會發暗。
“換井水試試。”他說。
“井水?”王老栓一愣,“可井水硬,染出的顏色容易發僵……”
“先試一口缸。”陳默不容置疑,“用井水,同樣的朱砂,同樣的礬,同樣的火候。染一塊布,晾了看。”
王老栓雖疑惑,但還是照做。染工從工坊外的井裏打來水,倒進一口空缸,生火,下朱砂,下礬,下白坯布。
一個時辰後,布染好了。撈出來時是鮮紅色,晾在竹竿上,半個時辰後透——顏色比用河水染的鮮亮得多,是那種正紅,陽光一照,紅得晃眼。
“真神了!”王老栓拍大腿,“東家,您怎麼知道是水的問題?”
陳默沒回答,只是問:“工坊裏有多少口井?”
“每座工坊都有兩口井,吃水用的。”
“從今天起,染坊全部用井水。”陳默道,“吃水井不夠,再打。錢從賬上支。”
“是!”王老栓這下服氣了,轉身吆喝染工,“聽見沒?都換井水!快!”
顏色問題解決了,但生絲問題還在。
陳默走出染坊,寒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些。他忽然想起件事——前世參觀博物館時,見過明代一種“混紡”工藝,用麻線做經,絲線做緯,織出的綢布既結實又便宜。麻線比絲線便宜得多,且江南盛產苧麻……
“沈先生,”他叫住正要往庫房去的沈墨,“江南產麻的地方,最近的是哪?”
“麻?”沈墨一愣,“湖州、嘉興都產,但咱們要麻做什麼?”
“麻絲混紡。”陳默道,“戰旗的經線用麻線,緯線用絲線。麻線結實,扛拉拽;絲線鮮亮,保顏色。這樣既省絲,旗子又耐用。”
沈墨眼睛一亮:“這法子……能成嗎?”
“試試就知道了。”陳默道,“你立刻派人去湖州、嘉興,有多少麻紗收多少。價格按市價,現銀結算。”
“可賬上的銀子……”
“不夠就賒。”陳默從懷裏掏出提舉關防,“用這個印,立官契。軍需完成,朝廷撥銀再還。”
沈墨接過官印,手有點抖。
用官印賒購民間物料,這是把整個錦雲坊、甚至整個蘇州府織造都押上了。萬一軍需完不成,朝廷不撥銀,這些債……
“東家,這風險太大了……”
“顧不上了。”陳默看向工坊,“現在停下,是死。往前闖,還有一線生機。”
沈墨咬咬牙:“我這就去辦!”
二月十五,月圓夜。
但工坊區沒人有心思賞月。五座工坊燈火通明,織機聲徹夜不息。染坊的煙囪還在冒煙,庫房外排着長隊——各縣征調的民夫在領明要用的料。夥房裏,十幾個廚子正趕制明早的饅頭,蒸籠摞得比人高。
陳默在工坊裏巡視。
西塘河主工坊的水力織機區,五十台織機排成五行,每台機前坐着一個織工,但織工不踩踏板,只負責看管、換梭、整理布面。水輪帶動經軸緩緩轉動,綜片在彈簧助力下有節奏地提起、落下,梭子在軌道上來回穿梭。織工要做的,只是當梭子裏的緯線用完時,換上新的梭子;當布織到一定長度時,卷起布軸。
一個織工能同時看三台機子。
這是陳默據前世“珍妮紡紗機”的原理改造的——雖然珍妮機是紡紗,但“一人多機”的思路是相通的。水力提供動力,織工負責監管,效率提高三倍。
但也帶來了新問題。
“東家,”一個織工怯生生地喊住他,“您看這布……”
陳默走過去。織機上的綢布,在靠近布邊的地方,出現了幾處疏密不均的紋路。
“這是經線張力不穩。”他俯身檢查,“水輪轉動的力道有波動,導致經軸卷取時快時慢。經線一鬆一緊,織出的布就疏密不均。”
這是水力織機天生的缺陷——水流不可能絕對均勻,水輪轉速就有波動。人力織機可以通過織工的腳力調節,但水力織機……
“在經軸上加個飛輪。”他直起身,“飛輪轉動有慣性,可以平衡轉速波動。周師傅!”
周師傅從另一排織機後跑過來,聽完陳默的解釋,想了想:“飛輪好做,但裝在經軸上,得重新調校齒輪比。”
“調。”陳默道,“哪怕耽誤半天工,也必須調。戰旗要的是平整勻實,不能有瑕疵。”
周師傅重重點頭,轉身去叫鐵匠、木匠。
陳默繼續巡視。
染坊裏,王老栓正帶着徒弟試麻絲混紡的染色。麻線吸色比絲線慢,要染得均勻,得調整染料濃度和浸泡時間。師徒倆熬得眼睛通紅,但神色興奮——剛染出的一匹混紡布,紅得正,摸上去厚實堅韌,用力撕扯,只變形,不破裂。
“成了!”王老栓舉起布匹,像舉着一面旗,“東家您看!這布,比純絲的還結實!”
陳默接過布,對着燈光細看。
經緯交織均勻,顏色飽滿,手感挺括。最重要的是——麻線比絲線便宜一半。若戰旗的經線全用麻,至少能省下三成生絲。
“就按這個標準染。”他道,“但記住,緯線必須用絲線。戰旗要鮮亮,緯線是門面。”
“明白!”王老栓咧開嘴笑,露出被朱砂染紅的牙。
走出染坊,已是後半夜。
寒風刺骨,但工坊區熱氣蒸騰。遠處胥江工坊的方向,還有錘打聲傳來——那是鐵匠在趕制新織機的零件。更遠處,白茆塘工坊的燈火像一串明珠,在夜色中連成一線。
陳默站在西塘河畔,望着這片由他一手締造的“工業區”。
三個月前,這裏還是一片荒灘。
三個月後,這裏有了五座工坊、一百四十台水力織機、上千名匠人工人。
但還不夠。
還差一半的軍需。
還差二十天的生絲。
還差……
“東家。”身後傳來沈墨的聲音,疲憊中帶着興奮,“湖州、嘉興的麻紗,第一批到了!五十車,夠織三千面戰旗!”
陳默轉身:“錢付了?”
“付了三分之一,剩下的立了官契。”沈墨遞過一疊契書,“那些麻商起初不肯賒,但見了提舉關防,又聽說這是軍需,都鬆了口。有幾個還說,若軍需辦成了,以後長期供貨。”
“好。”陳默接過契書,“麻紗到了,立刻分到各工坊。從明天起,戰旗經線全用麻紗,緯線用絲線。省下的生絲,全部用來織軍帳和棉衣的裏襯。”
“是!”沈墨頓了頓,壓低聲音,“東家,還有件事……南京那邊,有消息了。”
陳默心頭一緊:“說。”
“李公公派人遞話,說朝裏有人參您‘借辦軍需,苛斂民財’。奏折遞到了司禮監,被李公公壓下了。但壓得了一時,壓不了一世。若軍需辦成了,萬事皆休;若辦不成,這就是現成的罪狀。”
陳默沉默。
苛斂民財……這罪名可大可小。大了,能砍頭;小了,也能罷官奪產。
“參我的人,是誰?”
“李公公沒說,但遞話的人暗示,是南京戶部的人。”沈墨道,“那人姓顧,叫顧秉謙,是顧文炳的堂叔,現任南京戶部郎中。”
顧家。
果然還是顧家。
明的不行,來暗的。斷生絲不行,就從朝中下手。
“知道了。”陳默淡淡道,“軍需辦成之前,他們動不了我。辦成之後,他們更動不了我。”
沈墨欲言又止。
陳默知道他想說什麼——萬一辦不成呢?
“沒有萬一。”他說,“去忙吧。”
沈墨走了。
陳默獨自站在河邊,看着漆黑的河水。
河水倒映着工坊的燈火,一片片,一簇簇,像碎了的金子。
他彎腰,掬起一捧水。
水很涼,刺骨。
但他心裏,有一團火。
二月二十,第一批麻絲混紡戰旗織成了。
整整五百面,在西塘河工坊的校場上鋪開。紅色的旗面在風中翻卷,像一片燃燒的海。
周起元親自來驗看。
他撫摸着旗面,又用力扯了扯,點頭:“結實。顏色也正。”
“經線用麻,省了三成生絲。”陳默在一旁道,“而且麻線耐拉扯,旗子在戰場上更耐用。”
“麻線吸色如何?”
“染了三遍,保證不褪。”
周起元又走到軍帳區。八百頂軍帳的布匹已經織完,正在縫制。雙層厚棉布,中間絮着棉絮,針腳細密。
“一頂帳能住幾人?”
“十人。”陳默道,“防風防雨,保暖。”
周起元沒說話,只是掀開一頂半成品的帳子,鑽進去試了試。出來時,臉上有了笑意:“比兵部的制式軍帳厚實。前線的將士,能少受些凍。”
最後是棉衣區。
兩萬套棉衣已經完成大半,堆得像小山。周起元隨手拿起一套,捏了捏厚度,又翻開裏子看針腳。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但陳默知道,這個“好”字,分量很重。
“還差多少?”周起元問。
“戰旗差一千八百面,軍帳差三百頂,棉衣差七千套。”陳默答,“生絲只夠用十天了。麻紗倒是充足,但戰旗的緯線必須用絲線,省不得。”
周起元沉吟片刻:“生絲的事,本官來想辦法。”
“大人?”
“蘇州府庫,還有五萬斤存絲。”周起元道,“是備着給宮裏明年春貢的。本官先調給你用。”
陳默心頭一震。
動用府庫存絲,這是要擔大風險的。萬一宮裏怪罪下來……
“大人,這……”
“軍情如火,顧不得了。”周起元擺手,“若宮裏怪罪,本官一力承擔。但你得答應本官一件事——”
他盯着陳默:“四十五天後,三萬面戰旗、五千頂軍帳、十萬套棉衣,一件不能少,一件不能差。若少一件,差一件,本官摘了你的提舉印;若齊全完好,本官保你一個前程。”
“學生……定不辱命。”
送走周起元,陳默立刻召集各工坊主事。
五個工坊,五個主事——西塘河主工坊是周師傅,胥江工坊是張鐵手,運河工坊是孫把式,白茆塘工坊是王老栓,還有一個新設的吳江工坊,主事是沈墨。
“府庫存絲五萬斤,三內會送到。”陳默看着五人,“這是最後一批生絲。用完之前,軍需必須全部完成。”
五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東家,”周師傅先開口,“西塘河工坊的水力織機,飛輪已經裝上了,經線張力穩了。現在一天能織戰旗四十面,軍帳布三十丈,棉衣布五十丈。按這個進度,三十天內完成份額,沒問題。”
“胥江工坊也一樣。”張鐵手道,“就是鐵件損耗大,齒輪三天一換,軸承五天一修。得加鐵匠。”
“加。”陳默道,“從各縣征調鐵匠,工錢翻倍。”
“運河工坊的染坊跟不上。”王老栓皺眉,“麻線難染,得比絲線多染一遍。染缸不夠,柴火也不夠。”
“染缸不夠就添,柴火不夠就買。”陳默道,“錢從賬上支。”
“白茆塘工坊的織工不夠熟練。”孫把式道,“新征調的織工,手生,出錯多。得加老手去帶。”
“從錦雲坊調。”陳默道,“錦雲坊所有熟練織工,全部派到各工坊當教頭。工錢三倍。”
最後是沈墨:“吳江工坊的庫房不夠用了。織好的戰旗、軍帳、棉衣,沒地方放。”
“搭棚子。”陳默道,“用油布搭臨時庫房,派重兵把守。一件都不能少,一件都不能丟。”
一條條命令發下去,一個個問題被解決。
五個人領命而去。
陳默獨自坐在工棚裏,攤開賬冊。
府庫存絲五萬斤,加上之前剩下的,一共六萬斤。戰旗緯線用絲,一面旗用絲三斤,一千八百面就是五千四百斤。軍帳裏襯用絲,一頂帳用絲五斤,三百頂就是一千五百斤。棉衣裏襯用絲,一套用絲一斤,七千套就是七千斤。
加起來,一萬三千九百斤。
夠了。
甚至還有富餘。
但賬不能這麼算。
織造有損耗,染色有損耗,運輸還有損耗。實際用絲量,要比理論多兩成。
那就是一萬六千六百八十斤。
還是緊。
他合上賬冊,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快亮了。
織機聲、水聲、人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這歌裏,有匠人的號子,有織機的咔嗒,有染缸的沸騰,有鐵錘的敲打。
還有……遠處的馬蹄聲。
陳默猛地睜開眼。
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工坊外停住。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撞開,一個驛卒沖進來,滿身塵土。
“陳提舉!八百裏加急!”
驛卒遞上一個黃封筒。
陳默拆開,抽出公文。
只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公文是兵部發來的,只有一行朱批:
“流寇東犯甚急,軍需提前至三月十五交付。延誤者,斬。”
三月十五。
比原定期限,提前了整整半個月。
現在已經是二月二十。
只剩……二十五天。
陳默握着公文,手在抖。
不是怕。
是憤怒。
二十五天,一萬八千面戰旗,三千頂軍帳,七萬套棉衣。
這不可能,這分明是有人要他的命。
“提舉?”驛卒小心地問,“要回文嗎?”
陳默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火。
“回。”他提筆,在公文上批了兩個字“遵令。”筆鋒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