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來找林晚時,是夜裏。他敲門的動作很輕,像做了什麼虧心事。
林晚還沒睡,正在燈下看賬本。開門看見父親局促地站在門外,手裏攥着個破舊的布包。
“爹?有事?”
林父回頭看了看堂屋方向——林母已經睡了,傳來均勻的鼾聲。他壓低聲音:“晚娘,爹……爹有事求你。”
“進來說。”林晚側身讓他進屋。
林父走進來,卻沒坐,站在屋子中間,手裏的布包攥得更緊。昏黃的油燈照着他花白的頭發和深深淺淺的皺紋,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臉上滿是掙扎和痛苦。
“爹,坐下說。”林晚給他倒了杯水。
林父終於坐下,布包放在腿上,卻沒打開。他低着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爲他不會說了,他才終於開口:
“晚娘……爹知道不該來麻煩你……你娘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罵我……”他聲音沙啞,“可是……可是爹沒辦法了……”
“什麼事?”林晚問。
林父抬起頭,眼睛裏有了水光:“是你二叔家的事……你堂弟,水生,你還記得嗎?比你大三歲,小時候你們還一起玩過……”
林晚在記憶裏搜索。原主確實有個表兄叫水生,比她大三歲,小時候過年時會來家裏拜年,是個安靜清秀的少年。
“記得。他怎麼了?”
“他……”林父的嘴唇開始顫抖,“他嫁到王家村,已經五年了……這些年,他過得……過得……”
林父說不下去了,打開那個破布包。裏面是幾封皺巴巴的信,紙都發黃了,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還有些水漬暈開的痕跡。
林晚拿起一封,展開。
信不長,字也寫得勉強:
“大伯父安好。水生不孝,又來信打擾。妻主今又打我,因我做的飯太鹹。婆婆罵我是不下蛋的公雞,嫁來五年,生了兩個都是兒子。公公嫌我吃得多,說王家白養了我。我想回娘家,可爹說嫁出去的兒子潑出去的水,讓我忍着。大伯父,我快忍不住了……”
信的最後,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妻主又喝醉了,在砸東西,我得躲起來。若這信能送到,求大伯父救救我……”
林晚又看了另外幾封。時間跨度有三年,內容大同小異:被打,被罵,想回家,回不去。
最新的一封是半個月前寫的,字跡更潦草,有些地方被血漬染紅了:
“大伯父,妻主說要打死我。說我連生兩個兒子,斷了王家的香火。昨她又打我,用棍子,我腿斷了,爬着去請郎中,妻主不給錢。公公說,死了淨,再娶一個。大伯父,我可能要死了。若我死了,求您把我兩個兒子接走,別讓他們在王家受苦……”
林晚放下信,看向父親。
林父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他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聲音哽咽:“晚娘……你二叔去年就走了,二叔母身體不好,管不了,也不會管他。水生他……,我這當大伯的……”
“爹想讓我怎麼幫?”林晚問。
“能不能……能不能借點錢,我去把水生贖出來?”林父說,“王家人貪財,給錢應該肯放人。水生腿斷了,得治……還有他兩個兒子,一個四歲,一個兩歲,不能留在那種人家……”
“要多少錢?”
林父遲疑了一下:“我打聽過……王家娶水生時,聘禮是十兩。這些年水生在他們家活,當牛做馬……我想着,給二十兩,應該夠了吧?”
二十兩。對現在的林晚來說,不多。
但她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
“爹,水生堂兄是明媒正娶過去的,有婚書。王家若不肯放人,給再多錢也沒用。而且——”她頓了頓,“就算贖出來了,他以後怎麼辦?帶着兩個兒子回娘家?舅母肯收留嗎?”
林父愣住了。他顯然沒想這麼遠。
“那……那怎麼辦……”他喃喃自語,“總不能看着水生被打死啊……”
林晚沉思片刻:“明天我去一趟王家村。”
“你去?!”林父驚得站起來,“不行!你一個姑娘家,怎麼能去那種地方……”
“我去看看情況。”林晚說,“若是真如信中所說,水生堂兄快被打死了,那無論如何都得救他出來。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林父看着她,眼淚又涌上來:“晚娘……爹對不住你……這事本該爹去,可爹沒用……”
“爹,你先回去休息。”林晚把信收好,“這事別跟娘說,她知道了又要鬧。”
林父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頭,深深看了女兒一眼:“晚娘……謝謝你。”
送走父親,林晚回到桌前,看着那幾封沾着血淚的信。
在這個女人爲尊的世界,男人嫁人後,命運就全系在妻家手裏。碰上好的,能安穩度;碰上不好的,就是水生這樣的下場。
打罵是家常便飯,生了兒子是罪過,想逃逃不掉,想死死不了。
林晚吹滅燈,躺在床上,卻睡不着。
她想起原世界的自己。雖然被家人吸血,但至少沒人打她,沒人罵她是不下蛋的母雞。
而在這個世界,水生因爲生了兩個兒子,就要被打斷腿。
真是……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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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晚借口去鎮上買東西,趕着馬車出了村。
她沒有直接去王家村,而是先去了府城,找到柳明軒。
“柳管事,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柳明軒見她神色嚴肅,也正色道:“姑娘請說。”
“我想去王家村救個人。”林晚簡單說了水生的事,“需要個懂律法的人陪同,最好能帶上衙門的關系。錢不是問題。”
柳明軒沉吟片刻:“王家村……那個村子我知道,民風彪悍,尤其排外。姑娘一個人去,確實危險。”
他想了想:“這樣,我認識府衙的刑名師爺,姓周,專管刑名訴訟。我請他派兩個衙役跟姑娘走一趟,穿着公服,但不表明身份,只說是姑娘的護衛。有公門的人在,王家多少會忌憚些。”
“多少錢?”
“周師爺那邊,二十兩打點。衙役每人五兩辛苦費。”柳明軒說,“我陪姑娘走一趟,不收錢。”
林晚點頭:“行。什麼時候能走?”
“現在就去請人,下午就能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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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輛馬車出了府城,往王家村去。
柳明軒坐一輛,林晚坐一輛。林晚的車後還跟着兩個騎馬的男人,穿着普通的灰布衣,但腰杆筆直,眼神銳利——正是府衙的衙役,一個姓張,一個姓李。
王家村在三十裏外,路不好走,到村口時已是傍晚。
村子比小河村大些,但更破舊。土坯房歪歪扭扭,村道坑坑窪窪。幾個女人坐在村口的大槐樹下閒聊,看見馬車進來,都站起來張望。
林晚下了車,向她們打聽:“請問,王大山家怎麼走?”
幾個女人打量着她,又看看她身後的馬車和騎馬的男人,眼神警惕:“你找王大山啥?”
“有點事。”
一個瘦高女人指了個方向:“村西頭,最破那家就是。”
村西頭果然有間特別破的土坯房,院牆塌了半截,院子裏堆着柴火和垃圾。還沒走近,就聽見裏面傳來打罵聲和孩子的哭聲。
“沒用的東西!飯都做不好!要你有什麼用!”一個粗嘎的女聲。
接着是棍子打在肉上的悶響,和男人壓抑的痛哼。
林晚快步走過去,推開那扇歪斜的院門。
院子裏,一個三十來歲的壯實女人正舉着木棍,往一個蜷縮在地上的男人身上打。男人抱着頭,身上單薄的衣衫破了好幾個口子,露出的皮膚上全是青紫傷痕。
旁邊站着個瘦的老婦,嘴裏罵着:“打!使勁打!連生兩個賠錢貨,還有臉吃飯!”
還有個老頭蹲在屋檐下抽煙,冷漠地看着。
兩個小男孩——一個四歲左右,一個兩歲左右,抱着哭成一團。
“住手!”林晚喝道。
的女人轉過頭,看見林晚和身後跟進來的柳明軒等人,愣了一下,隨即瞪眼:“你們誰啊?闖我家啥?”
林晚沒理她,走到那個挨打的男人身邊。男人抬起頭——是水生,但林晚幾乎認不出來了。
記憶裏那個清秀的少年,現在瘦得脫了形,臉上都是傷,一只眼睛腫得睜不開,嘴角還在流血。他看見林晚,眼神茫然,顯然沒認出來。
“水生,我是林晚。”林晚輕聲說。
水生的眼睛猛地睜大,隨即涌出眼淚:“晚、晚娘……”
他想站起來,卻踉蹌了一下——左腿果然不自然地彎曲着。
“你誰啊?”的女人——王大山的妻子王氏走過來,木棍還在手裏掂着,“我們家的事,輪不到外人管!”
柳明軒上前一步,擋在林晚身前:“這位娘子,有話好說,何必動手?”
“我打我自家男人,關你屁事!”王氏唾沫橫飛,“你們趕緊滾!不然我連你們一起打!”
那兩個衙役這時走了進來,王氏看見他們,氣勢弱了些,但還是嘴硬:“咋的?還帶幫手?我告訴你們,這是我們王家村,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
林晚扶起水生,對王氏說:“我要帶他走。”
“什麼?!”王氏尖叫,“他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你說帶走就帶走?”
“他腿斷了,再不治就廢了。”林晚冷冷看着她,“你把他打成這樣,還想留着他繼續打?”
“我打他是他活該!”王氏指着水生,“嫁過來五年,生了兩個兒子!斷了我們王家的香火!這種沒用的男人,打死都不冤!”
柳明軒皺眉:“大鳳律令,無故毆打夫郎致傷殘者,杖五十,罰銀二十兩。若致死者,償命。”
王氏臉色一變:“你、你嚇唬誰呢!”
“是不是嚇唬,去衙門就知道了。”柳明軒從懷裏掏出一塊令牌——是周師爺給的,府衙的腰牌,“我是府衙刑名師爺的門客,這兩位是衙門的差爺。要不要現在就去衙門說道說道?”
王氏看見腰牌,徹底慌了。她公婆也湊過來,老頭小聲說:“大山媳婦,要不……就讓他們把人帶走吧?反正也是個沒用的……”
“那不行!”王氏咬牙,“他走了,誰活?誰做飯?”
林晚從錢袋裏掏出二十兩銀子,扔在地上:“這些錢,夠你們再娶一個了。”
(不給錢是不會給他走的,在這個時代男子嫁給女子,就是死契,生由女子說的算)
白花花的銀子滾在泥土裏,王氏的眼睛直了。她公婆也盯着銀子,呼吸急促。
“婚書呢?”林晚問。
王氏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屋拿了婚書出來。林晚接過,看了一眼,當場撕了。
“從今以後,水生跟你們王家再無關系。”她扶着水生往外走,又對那兩個孩子說,“過來,跟你們的爹一起走。”
四歲的孩子怯生生地走過來,兩歲的還在哭。水生抱起小的,大的拉着他的衣角。
王氏撿起銀子,還想說什麼,被柳明軒冷冷看了一眼,縮了回去。
一行人出了院子,上了馬車。
馬車駛出王家村時,天已經黑了。
車廂裏,水生抱着兩個孩子,哭得無聲無息。林晚給他遞了水,又拿出傷藥:“先簡單處理下,回府城再找郎中。”
水生接過藥,手在抖:“晚娘……謝謝……謝謝……”
“別說話了,休息吧。”
林晚掀開車簾,看着窗外漸濃的夜色。
王家村在身後越來越遠,終於消失在黑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