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窗櫺外,細雪簌簌飄落。
顧遠真在廳中設了家宴,銅爐裏燃着銀絲炭,暖意卻驅不散他眉宇間的沉鬱。
沈言一襲玄色勁裝,入座時目光沉靜。這副模樣,倒讓顧遠真懸了多的心稍稍落定。
“沈將軍,”顧遠真端起酒杯,語氣懇切,“前顧家遭此橫禍,若非將軍鼎力相救,恐已家破人亡。這杯薄酒,還望將軍賞臉,容老夫略表謝意。”
沈言抬手舉杯,與他輕輕一碰,“顧大人客氣了。”
酒過三巡,炭火燒得更旺,映得顧遠真臉上添了幾分暖意,卻掩不住眼底的苦澀。
他放下酒杯,終是開了口:“不瞞將軍,顧家如今已是風雨飄搖。我這把老骨頭沒什麼指望了,唯一牽掛的便是犬子宴飛。只是他……唉,文不成章,武不就藝,實在難當撐起門戶的大任。”
他頓了頓,像是鼓足了莫大勇氣,起身對着沈言深深一揖:“老夫鬥膽懇請將軍,能否將宴飛帶入軍中歷練?哪怕從最底層的士卒做起,能學些真本事、磨磨性子,老夫便是閉眼,也能安心了。”
沈言目光微轉,落在一旁的顧宴飛身上。
“顧大人,”沈言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幾分審慎,“軍中不比府中,嚴寒酷暑、摸爬滾打是常事,更有刀光劍影,性命懸於一線。宴飛他……”
“沈兄!”顧宴飛猛地站起身,對着沈言躬身到底,“我能吃苦!顧家落到今,我再不能渾渾噩噩!我想爲家裏出力,想成爲能護着家人的人!求你帶我去軍中!”
沈言沉默片刻,目光在他臉上停留許久。終是點了點頭:“也罷。明一早,你到軍營門口找我。”
顧遠真大喜過望,連忙推了顧宴飛一把:“宴飛,還不快謝過沈將軍!”
“多謝沈兄!”顧宴飛再次深深作揖,聲音裏滿是篤定,“你放心,我定勤學苦練,絕不負你所望!”
顧遠真微微頷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卻帶不起半分暖意。
他目光不經意掠過窗外,雪花落得更密了,像要把這世間所有的痕跡都掩埋。
晉王納裴尚書之女裴雲曦爲側妃的消息,早已傳遍京城。
晉王妃顧氏失寵的傳聞,更是像這雪一樣,無聲無息卻又無孔不入。
顧家一倒,晉王便急於撇清關系,攀附裴家在兵部的勢力鞏固自身。這其中的涼薄,他怎會不懂。
他望着杯中晃動的酒影,心中暗忖:若宴飛能在軍中站穩腳跟,不僅是爲顧家留條後路,更是爲遠在王府的女兒,尋一絲微弱卻堅實的依靠。
……
窗櫺上的冰花結了又化,晉王妃望着銅鏡裏自己憔悴的面容,一聲輕嘆消散在寂靜的房裏。
炭火盆裏的火快滅了,暖意越來越淡,就像她如今在晉王府的子。
自顧家失勢,晉王踏進門的次數屈指可數,偶爾來一次,也只是冷淡地問幾句府中瑣事,目光從未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着一身寒氣的裴雲曦晃了進來。
她斜倚在門邊,手裏把玩着晉王新賞的玉鐲,語氣帶着幾分嘲弄:“姐姐還在這兒枯坐?王爺在暖閣裏宴客呢,新得了一匹西域的錦緞,正讓我挑樣子做新衣裳。”
晉王妃沒抬頭,只看着銅鏡裏映出的對方得意嘴臉,聲音平靜無波:“知道了。”
“知道了?”裴雲曦走近幾步,俯身湊到鏡前,故意將玉鐲在她眼前晃了晃,“姐姐怕是忘了,當初若不是顧家幫襯,你這王妃之位哪能坐得穩?如今樹倒猢猻散,姐姐也該識趣些,別占着位置礙眼。”
炭火“噼啪”一聲爆響,晉王妃終於抬眼,目光落在對方年輕嬌俏的臉上,緩緩道:“我是陛下親封的晉王妃,只要我一不卸冠服,這位置就輪不到旁人置喙。”
裴雲曦被噎了一下,隨即冷笑:“姐姐倒是嘴硬。可王爺的心在哪,姐姐心裏沒數嗎?昨我隨口說想吃城南的糖糕,王爺連夜就讓人去買了;姐姐生辰那,王爺不過讓廚房添了碗面,不是嗎?”
這話像針,輕輕刺破了晉王妃強撐的鎮定。
她握着鏡柄的手緊了緊,終究只是閉上眼,淡淡道:“出去吧,我累了。”
裴雲曦見她失了氣焰,得意地扭身離去,出門時還故意帶起一陣風,吹得燭火猛地搖曳起來。
房裏重歸寂靜,她忽然想起少女時,父親曾對她說:“皇家後院,從來不是靠情愛立足。”那時她不懂,如今才算嚐透了這其中的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