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館的藥香混着冬的梅花香,在巷子裏漫開時,宴寧正低頭碾着一味當歸。
宴寧望着窗外的綻放的梅花,思緒卻飄向了遠方。
沈言大軍開拔已三月,不知此刻他是否安好。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那份牽掛壓在心底。
突然,一群身着官服、手持長槍的官兵疾馳而來。他們迅速下馬,將周圍的人群驅散開來,形成一個包圍圈。
爲首的一人,目光如炬地掃視着四周,高聲喊道:“誰是顧家的三小姐?給我站出來!”
顧宴寧猛的抬頭時,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藥碾:“我是。”
爲首的人亮出腰牌,聲音冷硬:“顧侍郎涉案,全家都得跟我們走一趟。”
她把藥碾輕輕放在案上,指甲掐着掌心,低聲道:“不知他所涉何案?”
“據說是官銀失竊案,等到了刑部大牢你自然清楚。”身旁的侍衛冷冰冰地丟下一句,便將她押走。
……
牢房裏彌漫着濃重的黴味,牆角的蛛網蒙着灰。
顧宴寧扶着冰冷的牆壁勉強站直,目光掃過縮在角落的祖母,老人家裹着單薄的外衣,不住地咳嗽。
母親把二姐緊緊摟在懷裏,兩人一邊哭泣一邊抱怨。
父親背對着他們,脊背挺得筆直,卻掩不住肩頭的僵硬。
“爹。”顧宴寧走過去,“他們說的是真的嗎?那官銀……”
父親緩緩抬起頭,他搖了搖頭,三個字說得又輕又沉:“我沒有。”
顧宴寧心頭一緊:“那便是有人栽贓陷害?”
父親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牢門外:“前些子,我核對戶部賬冊,發現有二十萬兩官銀對不上。正想深查,就被人反咬一口……”
“刑部說父親監守自盜,還指使人偷了官銀!”顧宴飛的聲音低沉,“陛下已經下旨抄家,等刑部審結,我們……我們全要被流放!”
顧宴寧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
雖說自小和家裏不親近,可此刻同處囹圄,誰也逃不掉。她明白,這是有人借着官銀的由頭,要把顧家連拔起。
父親是晉王的人,那背後動手腳的,十有八九是……
正思忖着,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伴着侍衛的通傳:“晉王殿下駕到!”
全家人像是看到了希望,瞬間抬起頭。
母親掙扎着要起身,被妹妹扶住,眼淚卻掉得更凶:“王爺!救救我們!我們是冤枉的啊!”
父親也往前挪了半步,聲音沙啞:“王爺,我是被陷害的,求您……”
晉王站在牢門外,臉色沉鬱。
他嘆了口氣,目光掠過囚牢裏的一家人,語氣裏帶着難掩的無奈:“我知道你們委屈。只是刑部已經立案,證詞、‘物證’都備齊了,就等着過堂畫押……”
話音未落,母親和二姐的哭聲陡然拔高,祖母捂着心口直咳嗽。
顧宴寧看着晉王眼底的猶豫,忽然覺得那點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風吹散了。
望着他轉身離去的背影,宴寧忽然看清,顧家這枚棋子,早已被他算進了棄子的行列。
皇權傾軋裏,哪有什麼情面可講?不過是擇其重者,舍其輕者。
顧遠真枯坐在草堆上,背脊一點點垮下去。他閉上眼,一行濁淚順着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
如今,是真的無路可退了。
次清晨,天蒙蒙亮。
刑房的寒氣裹着鐵鏽味撲面而來,顧遠真被獄卒粗暴地拽向刑架時,手腕已被麻繩勒出紅痕。
他望着角落裏瑟瑟發抖的兒女,喉間發緊,剛要掙動,卻被死死按在冰冷的木架上,鐵鐐“咔嗒”鎖住腳踝,震得他骨頭發麻。
睿王端坐在案後,指尖叩着桌面:“顧大人,事到如今,還要嘴硬?”
“我顧家世代忠良,絕無貪墨之舉!”顧遠真的聲音因憤怒而發顫。
睿王冷笑一聲,將令牌擲在地上:“打!”
鞭梢帶着風聲落下,第一下便撕開了官服。
顧遠真悶哼一聲,卻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饒。三十鞭下去,他後背已是血肉模糊。
“還不招?”睿王起身踱步到他面前,“看來顧大人是要親眼看着兒女受刑,才肯鬆口。”
“不要!”顧遠真猛地抬頭,“沖我來!他們是無辜的!”
可獄卒已轉身撲向角落,顧宴飛將兩個妹妹護在身後,卻被一把扯開,三人被分別吊上側旁的刑架。
顧宴婉嚇得渾身發抖,“爹……大哥……”
“住手!我招!”顧遠真看着女兒蒼白的臉,終於崩潰,“我招……你們放開他們……”
睿王慢條斯理地抬手:“先停下。”
他走到顧遠真面前,俯身低語,“早這樣,何必讓孩子們受苦?”
宴寧抬眸時,正撞上睿王轉開的視線,方才那一閃而過的不忍,讓宴寧有些錯愕。
“睿王殿下,臣女有句話,想單獨對您說。”她的聲音在刑房的寒氣裏異常清晰。
顧遠真猛地抬頭,這時候觸怒睿王,無異於自尋死路。
睿王卻擺了擺手,示意獄卒退下。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說。”
宴寧仰頭望過去,沉默片刻,緩聲道:“殿下可知,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您與晉王纏鬥不休,真當陛下瞧不見嗎?”
睿王叩着腰間玉佩的指尖驟然停住。
“九皇子年雖幼,卻已顯露聰慧,陛下常召他伴讀。”宴寧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您二位鬥得兩敗俱傷時,難道要眼睜睜看着旁人坐收其成?”
刑房裏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睿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扯出一抹冷笑:“你倒敢說。”
“臣女只是實話實說。”宴寧垂下眼睫,“殿下與晉王勢均力敵,再鬥下去,不過是耗盡自身力氣,讓身後之人得了便宜。”
“身後之人?”睿王挑眉,“你是說九皇子?”
“臣女不敢妄議。只是陛下心中自有考量。殿下與其把心思放在內鬥上,不如多想想如何安撫民心。近來南方水患,百姓流離失所,若殿下能親往賑災,既能穩固民心,又能讓陛下看到擔當,豈不比在這裏計較輸贏更有意義?”
窗外的風雪緊了些,雪粒子簌簌作響。睿王沉默着,目光掠過她被麻繩勒出紅痕的脖頸,又落回她平靜的臉上。
良久,他忽然低笑一聲,“你這丫頭,年紀不大,心思倒比朝中那些老臣還清楚。”
宴寧依舊垂着眼:“臣女只是不願看到朝堂動蕩,百姓遭殃。”
睿王沉默半響,語氣裏的溫度驟然冷了下來:“話雖如此,可你父親,一直幫着晉王與我作對,一月之內對本王彈劾了三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刑架上血肉模糊的顧遠真,“你覺得,我能放過顧家嗎?”
顧宴寧心頭一緊,剛要開口,卻見睿王直起身,對門外揚聲道:“拿供詞來。”
獄卒應聲而入,將紙卷遞到顧遠真面前。
睿王看着顧遠真抖着血手按下指印,鐵靴轉身時,沒再看宴寧一眼。
沉重的鐵門“哐當”關上,將刑房的寒氣與絕望,一並鎖在了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