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慕雪的手指輕輕抽了一下,指甲在粗布被角上劃出一道細痕。她聽見燈芯在油碗裏炸開一聲輕響,緊接着是藥汁在陶罐中微沸的咕嘟聲。眼皮像是被線縫住,她用力撐開一條縫,茅草屋頂映進視線,幾草斜在梁上,隨着氣流微微晃動。
她眨了眨眼,視線慢慢清楚。牆角堆着幾個陶罐,上面貼着發黃的紙條,寫着“止血”“安神”之類的字。空氣裏有股苦味,混着泥土和木頭的氣息。她想抬手摸額頭,手臂剛動,口就傳來一陣悶痛,像是有東西壓着呼吸。
門簾掀開,一個老者端着碗走進來。他穿着粗布短褐,腰間掛着皮囊,胡子花白,眼神很利。他看見她睜着眼,停下腳步,語氣平淡:“醒了?命還真硬。”
秦慕雪沒說話,只是看着他。老者走近,把藥碗放在旁邊小桌上,伸手探了探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涼,動作熟練。
“脈象弱,但穩住了。”他說,“你摔下來的時候,經脈斷了好幾處,能活到現在,算你運氣好。”
秦慕雪喉嚨澀,聲音很輕:“我在哪兒?”
“百草堂。”老者說,“山腰上的藥鋪。我叫陳伯,是這兒的掌櫃。”
她點點頭,沒再問。腦子裏還在轉——懸崖、追、墜落、靈泉……那些畫面像碎片一樣閃出來。她下意識往識海深處看了一眼,那方透明水池靜靜浮着,水面沒有波動,但能感覺到它在。
陳伯拿起藥碗,吹了吹,遞到她嘴邊:“先把藥喝了。這湯是固元的,能補氣。”
她張口,溫熱的藥汁滑進喉嚨,苦得她皺了下眉。陳伯沒催,等她咽完才收回碗。
“你身上傷多,不能亂動。”他說,“至少躺五天。”
秦慕雪靠在牆上,呼吸慢慢平穩。她想坐起來,試了兩次都沒成功。陳伯看了她一眼,沒扶,也沒說話,轉身去櫃子裏拿藥瓶。
過了會兒,他回來,在桌邊坐下,手裏拿着一株青葉紅莖的植物。
“這是凝露花。”他把花舉到光線下,“晚上開花,吸月華生長。煉丹時加一點,能穩心神。”
秦慕雪盯着那花,識海裏的泉水突然輕輕蕩了一下。她心裏一緊,沒表現出來,只低聲問:“還有別的用處嗎?”
“可以入膏,治內傷。”陳伯把花放進瓷罐,“但這東西難養,十株裏活不過三株。”
她說:“它喜歡陰溼?”
陳伯抬頭看她,有點意外:“你知道?”
“猜的。”她垂下眼,“葉子薄,怕曬。”
陳伯哼了一聲,沒再多問,起身把罐子放回架子。他又取下一捆草,標籤上寫着“止血草”。
“這草山上多,割了曬就能用。外傷敷粉,內服煎湯。”他隨手遞給她看,“認得清嗎?”
秦慕雪接過,手指碰到枯的葉片。那一瞬,識海泉水又是一動,比剛才更明顯。她心裏一跳,卻不動聲色,只點頭:“認得。”
陳伯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說:“你想不想做點事?躺着也無聊。”
她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我想幫忙。”她說,“你們救了我,我不想白住。”
陳伯打量她一眼:“你現在連坐都坐不穩,能做什麼?”
“我能整理藥材。”她說,“曬架上的草,我可以分類。只要不動重物就行。”
陳伯沉默片刻,點了頭:“行。等下午太陽出來,你去院裏坐着,把曬架上的藥按標籤歸類。別碰貴重的,只動普通的。”
她答應了。
到了下午,陽光照進院子。陳伯扶她坐到木凳上,旁邊是長條曬架,上面擺着幾十個竹匾,裏面全是曬的草藥。她低頭看,一個個標籤寫着名字:寒心葉、寧魂藤、枯筋草……
她開始動手,一株株辨認,按位置放好。手指碰到“靈心花”時,識海泉水猛地一震。她停了一下,仔細看那株花——半枯,花瓣發黑,莖萎縮。標籤上寫着“三未澆,已廢”。
她心裏動了一下。這花要是用靈泉澆,會不會活?
但她沒表現出來,只默默把它放到“待處理”區。她知道現在不能沖動。身體還沒好,也不能讓人發現異常。
陳伯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着秤,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你還挺細心。”他說,“這靈心花沒人要了,你也分得清楚。”
“我看它和其他不一樣。”她說,“顏色太深。”
陳伯點頭:“你眼力不錯。但這花救不回來了。”
她沒接話,繼續整理。太陽照在背上,暖洋洋的。她感覺體力比早上好了些,手也不抖了。
傍晚時,陳伯端來一碗粥。她喝完,坐在院裏沒動。天快黑了,曬架上的藥都被收進屋。她手裏還捏着一株枯的止血草,指尖輕輕摩挲葉片。
陳伯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明天還能來幫忙?”他問。
“能。”她說。
“那行。明早太陽出來就來。”
她點頭。陳伯轉身回屋,門關上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風吹過曬架,竹匾輕輕晃。她低頭看着手裏的草,慢慢閉上眼。
識海中,泉水泛起一圈漣漪。
她試着用意念碰它,像之前療傷那樣。泉水微微顫動,像是回應。她心中有了打算——今晚,等人都睡了,她要試試,能不能在空間裏種點什麼。
她睜開眼,把草放進袖口,緩緩站起身。腿還有點軟,但能走。她扶着牆,一步步挪回屋裏,躺回木榻。
燈滅了。
她睜着眼,聽着外面的風聲。
手指在被子下輕輕動了動,像是在數時間。
院角的竹匾突然滑了一下,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