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柳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一股熱血直沖頭頂。
他猛地收回手,身體重重地靠回椅背,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有再看高青青一眼。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桌面,牙關緊咬,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屈辱,憤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絕望,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裏瘋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那節課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校門的。
他只記得,回家的路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影子孤零零的,像一條被主人拋棄的狗。
冷戰,進入了第二天。
王柳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坐立難安。
早上醒來,他睜着眼睛,在床上躺了足足十分鍾。
腦子裏一片空白,心裏卻空得發慌。
去學校的路上,他經過常去的那家小賣部,習慣性地走了進去。
“老板,兩瓶礦泉水。”他從口袋裏掏出錢。
老板熟練地從冰櫃裏拿出兩瓶水,遞給他。
王柳接過水,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激靈。
他拎着水,走出店門,邁開腳步。
一步,兩步,三步。
他忽然停了下來。
他低頭看着自己左手拎着的水,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右手。
往常,他會把其中一瓶遞給身邊的人。
那個人會接過水,擰開瓶蓋,仰頭喝上一口,然後笑着說一聲“謝謝”。
可現在,他身邊空無一人。
王柳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用力攥緊,疼得他有點喘不過氣。
他站在原地,像個傻子一樣,看着手裏的兩瓶水。
看了很久。
最後,他煩躁地把其中一瓶,狠狠地塞進了自己的書包深處。
書包因此鼓起了一塊,硌着他的後背,一路都讓他覺得不舒服。
到了教室,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將他包圍。
高青青已經到了。
她還是坐在那裏,留給他一個安靜的,甚至可以說是冷漠的背影。
王柳拉開椅子坐下,盡量不發出一絲聲音。
他怕任何一點動靜,都會打破這脆弱的平衡,引來她更深的厭惡。
一整天,王令都活在一種割裂感中。
他的身體在教室裏,聽着課,記着筆記。
他的靈魂卻像被抽走了,飄在半空中,用一種麻木的視角,觀察着自己,也觀察着她。
食堂裏,人聲鼎沸。
王柳打了飯,端着餐盤,下意識地在人群中尋找。
他很快就找到了。
高青青和陳靜她們坐在一起,有說有笑。
她的笑容很燦爛,和身邊的同學聊得很開心。
王柳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端着餐盤,默默地走到了食堂最角落的一個單人位置。
他坐下,機械地往嘴裏扒着飯。
飯菜的味道,他一點也嚐不出來。
味同嚼蠟。
他只是用餘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個方向。
看着她和別人歡笑,看着她低頭吃飯。
看着她,唯獨不看自己。
下午的體育課,自由活動。
男生們都跑去打籃球了,球場上充滿了荷爾蒙旺盛的叫喊聲。
王柳沒有去。
他一個人走到場邊的單杠下,靠着冰冷的鐵杆。
他看着不遠處的樹蔭下。
高青青和幾個女生在踢毽子。
五顏六色的毽子在空中上下翻飛。
她笑着,跳着,動作輕盈。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那一刻,她看起來那麼快樂,那麼無憂無慮。
仿佛他們之間的那場爭吵,那次決裂,對她來說,本無足輕重。
王柳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場冷戰裏,像個徹頭徹尾的小醜。
也許,她早就想結束了。
也許,她早就厭煩了。
也許,自己對她來說,本沒有那麼重要。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像一毒刺,深深扎進他的心髒。
疼得他幾乎要蜷縮起來。
他不知道的是,在教學樓四樓的一個窗戶後面。
後排的角落裏。
一個總是戴着厚厚眼鏡,安靜得像空氣一樣的女孩,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她的名字叫馮倩。
在班級裏,她幾乎沒什麼存在感。
她成績中等,性格內向,從不參與女生們的八卦閒聊,也從不和男生們開玩笑。
她就像教室裏的一盆綠植,安靜地待在自己的角落裏,默默地看着周圍的一切。
她看到了王柳在上課時,第十七次看向高青青的背影。
他的眼神裏,有煩躁,有不甘,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痛苦。
她看到了王柳在食堂裏,一個人坐在角落,一口一口地吃着飯,背影蕭索得像一部老電影。
她也看到了高青青。
她看到高青青在和陳靜聊天時,雖然在笑,但眼神卻沒有焦距。
她看到高青青在做題時,握着筆的手,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午休的時候,教室裏很安靜。
大部分同學都趴在桌子上睡覺。
馮倩沒有睡。
她看到,趴在前排的高青青,肩膀在別人都看不見的時候,幾不可察地,微微聳動了一下。
又一下。
雖然沒有聲音,但馮倩知道。
她在哭。
馮倩什麼也沒說。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有點難受。
她看着這兩個人,像兩只互相豎起了尖刺的刺蝟。
明明都遍體鱗傷,卻誰也不肯先放下防備,去擁抱對方。
下午,最後一節是數學課。
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讓人昏昏欲睡。
數學老師還在講台上滔滔不絕地講着解析幾何。
王柳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他盯着卷子上那道復雜的輔助線題目,只覺得心煩意亂。
這些糾纏在一起的線條,就像他此刻亂成一團的思緒,找不到任何出口。
他煩躁地轉着手裏的筆,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一道又一道雜亂無章的黑線。
就在這時。
前排的同學,那個坐在高青青前面的男生,忽然轉過半個身子。
他輕輕敲了敲王柳的桌子。
王柳抬起頭,疑惑地看着他。
那個男生沒有說話,只是朝他身後努了努嘴,然後快速地向後遞過來一張紙條。
那張紙條,被折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個小小的方塊。
王柳的心,猛地一跳。
是她?
是高青青嗎?
她終於肯理他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瞬間涌了上來。
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伸出手,手指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接過了那張紙條。
紙張的觸感很熟悉。
他迫不及待地,小心翼翼地,將它展開。
一行清秀淨的字跡,映入眼簾。
那字體,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樣。
不是高青青那種帶點連筆,略顯隨性的字體。
這行字,一筆一畫,都寫得格外認真,甚至有些拘謹。
很陌生。
王柳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還是看清了上面的那句話。
“去道歉吧,她昨天哭了很久。”
沒有署名。
短短的一句話,像一道驚雷,在王柳的腦海裏轟然炸響。
哭了很久?
她哭了?
王柳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腦海裏浮現出的,是高青青在體育課上開心的笑臉,是她在食堂裏和同學聊天的輕鬆模樣。
他以爲,她不在乎。
他以爲,只有自己一個人在痛苦裏煎熬。
他以爲,自己才是那個被傷害,被拋棄的人。
可這張紙條,卻告訴他一個完全不同的真相。
原來,她也會哭。
原來,她的開心,都是裝出來的。
原來,她也和他一樣,在痛苦裏掙扎。
那個在巷子口,眼神死寂,轉身決絕的女孩。
那個在教室裏,用沉默和冷漠把他隔絕在外的女孩。
原來,她會在別人看不見的角落,一個人偷偷地哭。
一股巨大的悔意和心疼,像決堤的洪水,瞬間將王柳淹沒。
他想起了自己說的那句混賬話。
“你能不能別跟個怨婦一樣?”
那句話,該有多傷人。
王柳的心,像被一把鉗子狠狠夾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這張紙條,是誰寫的?
是誰知道這一切?
王柳的腦子裏飛速閃過幾個名字,又被他一一否決。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
他越過前排同學的後腦勺,越過那條窄窄的過道,越過高青青那個依舊挺直的背影。
他的目光,像一支利箭,精準地射向了教室後排的那個角落。
那個平時幾乎不會有人注意的角落。
馮倩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她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她像是受了驚嚇的小鹿,幾乎是立刻,慌亂地將頭深深埋進了高高堆起的書本後面。
她的動作太快,太明顯。
王柳只能看到,她露在書本上方的一小截耳朵尖,在瞬間,變得通紅。
像熟透了的櫻桃。
王柳什麼都明白了。
他捏緊了手裏的紙條。
紙張被折疊過的棱角,深深地硌着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