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笨拙的道歉之後,第二天,空氣似乎都變得不一樣了。
王柳走進教室的時候,心跳依然很快。他下意識地看向高青青的座位,發現她也正朝他這邊看。
四目相對。
高青青的臉頰微微泛紅,她迅速移開視線,但嘴角卻忍不住,向上翹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王柳的心,瞬間落回了肚子裏。
那一點點笑意,像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驅散了籠罩在兩人心頭長達數的陰霾。
冷戰終於結束了。
接下來的幾天,是高考。
緊張的氛圍壓倒了一切,他們沒有時間說太多話。但在考場外等待的時候,一個鼓勵的眼神,一個緊握的拳頭,就足以傳遞所有信息。
隨着最後一門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整棟教學樓都沸騰了。
無數的試卷和書本被拋向空中,像一場盛大的雪。壓抑了三年的青春,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王柳在混亂的人中,一眼就找到了高青青。
她站在走廊的盡頭,笑着看漫天飛舞的紙片,眼裏有淚光,也有光芒。
王柳穿過歡呼的人群,走到她身邊。
兩人什麼也沒說,只是並肩走着,慢慢地,走下樓梯,走出校門。
場上,夕陽的餘暉把一切都染成了溫暖的金色。
王柳跑到小賣部,買了兩冰棍,跑回來,自然地遞給高青青一。
高青青也自然地接了過來,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
冰涼的甜意在舌尖化開。
“感覺怎麼樣?”王柳問。
“感覺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高青青看着遠方,輕聲說。
他們又回到了之前最美好的時光。
一起在場散步,一起抱怨某一道數學題變態,一起猜測作文的平均分。
王柳會講些不好笑的笑話,高青青會笑着捶他一下。
那場冷戰像從未發生過,又或者說,那場冷戰讓彼此都更加珍惜現在。
他們一起對答案,一起估分。
“我感覺這次能上六百分。”高青青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那我得加把勁了,爭取跟你在一個城市。”王柳也笑着說,心裏充滿了信心。
那時的他天真地以爲,只要他們想,就能一直在一個城市,上一所大學,像高中這樣,每天都能看見對方。
空氣裏充滿了冰棍的甜味和夏草地的氣息。
一切都顯得那麼理所當然。
出分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燦爛。
王柳的心情卻像在坐過山車。
他守在電腦前,一遍遍刷新着查分網站。頁面一次次崩潰,又一次次重新加載。
當他終於輸對準考證號,看到那個分數時,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發揮得不錯,比估分還高了十幾分。
上省內的一所重點大學,穩了。
他爸媽在旁邊高興得合不攏嘴,立刻開始打電話給親戚報喜。
王柳拿着手機,激動地撥通了高青青的電話。
“喂?青青,你查了嗎?”
電話那頭,高青青的聲音帶着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和哭腔。
“王柳……我……”
王柳的心猛地一緊,“怎麼了?沒考好嗎?沒關系,考不好也沒……”
“我考了六百七十三!”
高青青的聲音猛地拔高,那是一個讓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數字。
王柳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六百七十三。
這個數字,像一座巨大的山,毫無征兆地壓在了他的心上。
這個分數,意味着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京城,滬市,國內最頂尖的那幾所學府,向她敞開了大門。
而他的分數,雖然在省內算得上優秀,但和這個數字擺在一起,那道巨大的鴻溝,顯得格外刺眼,甚至有些可笑。
“太……太厲害了!青青!你太棒了!”
王柳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喜悅和激動。
他聽見電話那頭,高青青的父母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我們家要出狀元了!”
“快,快看看清華北大的招生簡章!”
嘈雜的喜悅聲,通過聽筒傳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王柳的耳朵裏。
掛了電話,王柳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看着電腦屏幕上自己的分數,那個曾經讓他感到驕傲的數字,此刻看起來卻如此平庸。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他們未來的路,可能真的不一樣了。
晚上,王柳提着一籃水果,去了高青青家。
她家裏像過年一樣熱鬧。
親戚朋友坐滿了客廳,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喜悅和羨慕。
高青青被圍在中間,像個驕傲的公主。
她的爸爸媽媽紅光滿面,一遍遍跟來客說着女兒的分數,語氣裏的自豪藏都藏不住。
“我們青青啊,從小就省心。”
“早就跟她說了,目標就是清華北大,這孩子,爭氣!”
王柳站在門口,看着這熱鬧的一幕,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
他把水果放下,和叔叔阿姨打了聲招呼,就被淹沒在了祝賀的人裏。
沒有人注意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失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光芒萬丈的女孩身上。
王柳找了個借口,從人群裏擠了出來。
他想找高青青單獨待一會兒,說說話。
他走到她房間門口,門虛掩着。
他輕輕推開一條縫。
高青青正坐在書桌前。
她沒有在應付外面的客人,而是專注地看着面前的東西。
她的書桌上,攤開了一張巨大的全國地圖。
一支紅色的水彩筆,在“京城”那個位置上,畫了一個清晰而又用力的圓圈。
圓圈旁邊,還放着幾本印刷精美的宣傳冊。
封面上,“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幾個燙金大字,在台燈的光線下,閃着刺眼的光。
高青青看得那麼專注,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過,從家鄉的位置,一路向北,停留在那個紅圈上。
她的臉上,是王柳從未見過的,對未來的渴望和興奮。
她完全沒有發現門口的王柳。
王柳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看着那個鮮紅的圓圈,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
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那張地圖,那個紅圈,像一個無聲的宣告。
宣告着她即將遠行。
宣告着他們之間,隔着一千多公裏的距離。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想問她,想和她商量。
可在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他不想破壞她的喜悅,不想在她最開心的時候,給她潑一盆冷水。
王柳默默地,輕輕地,把門又帶上了。
他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深夜,王柳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天花板上,好像也印着那張地圖,那個紅色的圈,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晃。
他拿出身上的諾基亞手機,打開翻蓋。
幽藍色的屏幕光,照亮了他迷茫的臉。
他找到高青青的名字,指尖在按鍵上猶豫了很久。
最後,他按下了幾個鍵。
“睡了嗎?”
消息發送成功。
等待的時間,變得無比漫長。
他死死地盯着手機屏幕,仿佛要把它看穿。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爲她不會回了。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伴隨着一陣輕微的震動。
是高青青的回復。
只有兩個字。
“沒呢。”
王柳能想象到,電話那頭的她,一定也和他一樣,因爲興奮和對未來的憧憬而無法入睡。
他的手指,又開始在鍵盤上飛快地按動起來。
“青青,你真的想好了嗎?要去北京那麼遠的地方?”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以後怎麼辦?異地戀會很辛苦的。”
“我們不能報一個近一點的學校嗎?哪怕不在一個學校,在同一個城市也好啊。”
長長的一段話,打滿了整個屏幕。
每一個字,都充滿了他的不安,他的自私,和他對未來的恐懼。
他看着那段話,看了很久。
然後,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按下了刪除鍵。
屏幕上的字,越來越少,越來越少。
直到最後,整個屏幕又變得一片空白。
他最終只發過去三個字。
“早點睡。”
發送。
王柳盯着手機屏幕,直到那幽藍色的光,徹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