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言一聽這話頭,就知道她媽接下來想說什麼,“媽,我暫時——”
夏予韻打斷她,“你別不愛聽,媽知道你有主意,可你還真想自己一個人過一輩子啊?你不爲自己想,也得爲禾禾想想。孩子總歸是需要爸爸的,有個完整的家庭,對她成長好。”
蘇禾專心啃雞翅,沒注意大人說什麼。
蘇言無奈看向她媽,“媽。”
蘇在源這時端着原封不動的托盤回來,“沒人應門,我敲了好幾下。”
“沒人?”夏予韻愣了一下,“早上還在的,估計臨時有工作,出門了吧。唉,你們這些年輕人,周末也不得閒。”
這個話題暫時被擱下。
飯後,夏予韻不讓蘇言動手,自己麻利收拾碗筷。
蘇言帶着蘇禾進自己的房間,房間還是學生時代的樣子,書架塞滿舊書和資料,沒落灰,估計是夏予韻經常打掃。
吃飽的蘇禾鬧困,蘇言把她哄睡,坐在床邊,看着女兒恬靜的睡顏,耳邊回響母夏予韻剛才的話。
眼神暗了暗,抬手輕柔拂開女兒額前的碎發。
或許母親說得對,禾禾需要父親的角色。但這個角色,絕不可能由那個人來填補,也似乎很難由別人來填補。
對不起,寶寶。
蘇言在心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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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復臨接了個工作電話就走了,開車回江城,兩個小時的車程。
直接去了公司,忙到晚上八點。
周嶼打電話讓他去喝酒,組了個局,季復臨應下,說好。
西區一家會員制威士忌酒吧的私人包廂,是他們幾個朋友偶爾聚會的據點,氛圍鬆散,說話也沒什麼顧忌。
季復臨到得不算早,進去時裏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男女都有,都是相識於微時的夥伴,如今在各行各業也算有點成績。
見他進來,有人招呼:“喲,季總大忙人,難得露面。”
“來了啊。”坐在沙發中間的周嶼朝他喊一聲。
季復臨微微頷首,旁邊空位坐下。侍者端來他存着的酒,琥珀色的液體注入冰球翻滾的玻璃杯。
他鬆了鬆襯衫領口,靠在沙發,聽他們閒聊最近的股市,某個並購案的八卦,誰又換了新車。
季復臨向來話不多,但約酒大多不會拒絕,在熱鬧中安靜喝酒,也是個不錯的放鬆方式。
話題漫無邊際轉,周嶼喝了一口酒,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開口:“哎,你們猜我前幾天在國金中心看見誰了?”
有人笑問:“誰啊?又看見哪個女明星了?”
“女明星有什麼好驚奇的,不值得我提好嗎。”周嶼晃着杯子,瞥了眼旁邊的季復臨,又看向斜對面的方藝薇,問:“藝薇你肯定知道,我看見蘇言了。”
季復臨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唇邊,眼睫低垂,看着杯中晃動的光澤,沒什麼反應。
方藝薇小口啜飲着雞尾酒,聞言抬了抬眼,語氣平常:“哦,在哪兒?”
“就三樓那個親子繪本館外面。”周嶼回憶,“她牽着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那娃還喊她媽媽。”
有人驚訝出聲:“不是,我沒聽錯吧,真是蘇言?她……結婚了?還有孩子了?”
在座的都沉默,這幾個人,或多或少都知道季復臨大學時期那段談得轟轟烈烈,最後卻又戛然而止的戀愛。
當年季復臨畢業進入家族企業,蘇言還在讀研,兩人感情好得圈子裏都有名。
季復臨那種冷性子,唯獨對蘇言,肉眼可見的上心和縱容。後來蘇言突然出國,季復臨消沉很長一段時間,再後來,就漸漸不再提起,也接受家裏安排的聯姻。
大家都默契不再觸碰這個名字。
而如今,季復臨都要結婚了,蘇言消失幾年,突然回來,誰能不驚訝。
周嶼驟然提起,氣氛變得有些微妙。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季復臨。
他人神色淡漠,沒聽見一樣,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又拿起酒瓶緩緩斟了半杯。
自己好兄弟怎麼個情況,周嶼最了解不過,越是表現淡漠,心裏就在意得不得了。
衆人的視線又齊齊轉向方藝薇,她跟蘇言玩得好。
方藝薇感受到目光,放下酒杯,笑了笑,“是啊,是蘇言,她回國了。”
“真結婚了啊?”有人忍不住問,眼神又瞟向季復臨。
季復臨拿起桌上的煙盒,磕出一支,低頭點燃,青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他的眉眼。
方藝薇點點頭,聲音清爽:“結了啊,還生了個女兒,特別可愛。”
“……”周嶼低呼一聲,“真沒想到,老公哪兒的?法國人?不過我看那孩子,不像是混血。”
方藝薇聳聳肩,“八什麼卦,不過女兒是真像她,大眼睛,白嫩的,也像她爸,跟她爸一樣挑食,蘇蘇可寵她了,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季復臨夾着煙的手指,顫動了一下,一截長長的煙灰無聲跌落他鋥亮的皮鞋邊。
煙霧後的眼神晦暗不明,唯有喉結,滾動了一下。
像她。
也像她爸。
季復臨想起醫院電梯裏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的小女孩。
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好奇望着他,笑起來眼彎彎的。
確實,很像她。
原來如此。
原來那個讓他心頭掠過異樣感覺的小女孩,是她的女兒。
她和別人的女兒。
心髒一陣沉悶的鈍痛,他忽覺呼吸有些不暢。
深吸了一口煙,辛辣的霧氣滾過肺葉,帶來一絲自虐般的清醒。
她結婚了。
有了孩子,生活美滿。
包廂裏的空氣有些凝滯。大家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周嶼也意識到自己挑起了一個不太合適的話題,懊惱自己抽瘋。
季復臨不以爲意,放在桌面的手機屏幕亮起來,嗡嗡震動。
他掐滅還剩大半支的煙,拿起手機,對衆人淡淡說了句:“我接個電話。”
起身走向包廂外安靜的走廊,身後的門關上,隔絕裏面的光線和隱約的談話聲。
走廊盡頭是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璀璨冰冷的夜景。
他滑動接聽,將手機放到耳邊。
“喂,媽。”
“復臨,在哪兒呢?”
“有事嗎?”
宋清不滿了,“什麼叫有事嗎,媽給你打電話還得找理由是不是?”
季復臨捏了捏眉心,“您說。”
“明天中午和曼寧還有她媽媽一起喝個茶,商量一下婚禮請柬樣式和座位安排,你別忘了。還有,你上次試的禮服,袖口需要再改一下,裁縫明天下午會到家裏來,你記得回來一趟。”
季復臨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無際的夜色,沒有焦距。
手機屏幕的光映着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寂。
電話那頭,是他必須履行的責任和確定的未來。
四年的時間,隔着無法逾越的現實,也隔着一個有着酷似她眉眼,屬於別人血脈的孩子。
他閉上眼睛,復又睜開,眼底最後一絲波瀾壓下,只剩深潭般的黑。
對着電話道,“好,我會安排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