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暖閣裏似乎被拉得很長,又似乎過得極快。
小少爺陸子瑜的胃口依舊好得驚人,就像個永遠填不滿的小糧倉,但自從有了許流蘇這股“活水”,孫金妞和湯田花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了。
許流蘇是個極有分寸的人,她知道自己是憑什麼進的這府門,所以對於“吃”這件事,她從不敢怠慢。廚房裏每天送來的鯽魚湯、豬蹄燉黃豆、還有那滋補氣血的紅棗桂圓湯,她總是着自己喝得淨淨。
“許妹子,你這胃口真是絕了。”孫金妞看着桌上被掃蕩一空的食盒,感嘆,“這一鍋湯,我和湯田花分着喝都覺得膩,你一個人就能喝光。”
許流蘇擦了擦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覺得膩,可一想到小少爺要吃,我得多吃點,水才足,才養人。”
爲了保證水的質量,她不僅吃得好,睡得也足。暖閣裏地龍燒得旺,她整天待在屋裏,也不用像別的丫鬟婆子那樣在院子裏受風吹曬。
慢慢地,許流蘇身上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原本因爲生了孩子、又在家受了些苦而顯得有些蠟黃的臉色,如今變得白皙紅潤,透着一種健康的光澤。那雙手,以前因爲勞家務有些粗糙,現在整泡在溫水裏,變得柔軟細膩。就連身上的肉,也長回來了一些,不再是那種癟的瘦,而是變得豐腴圓潤,整個人看起來珠圓玉潤。
這天午後,許流蘇抱着陸子瑜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小少爺穿着一身鵝黃色的錦緞小襖,像個精致的糯米團子。他正趴在許流蘇懷裏,大口大口地吃着,兩只小手還時不時地抓着許流蘇前的衣襟,吃得津津有味。
許流蘇一手托着孩子,一手輕輕拍着他的後背,她的皮膚在陽光下白得晃眼,甚至比懷裏的小少爺還要幾分。
“嘖嘖,真是沒天理。”孫金妞端着一盆熱水走進來,準備給小少爺擦擦身,一抬頭看見許流蘇,忍不住打趣道,“許妹子,你這才來多久啊,這皮膚好得跟剝了殼的荔枝似的。我看再過些子,你都要趕糯米團子了。”
湯田花也湊了過來,笑着附和:“可不是嘛,咱們這暖閣是真的養人。”
許流蘇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孩子,說道:“我也沒做什麼,就是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像頭豬一樣。”
“你這頭‘豬’可是咱們陸府的寶貝。”孫金妞放下水盆,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道,“許妹子,你是個聰明人。這府裏人多嘴雜,咱們暖閣雖然清淨,但也架不住外面有人眼紅。你又深得小少爺喜歡,姨娘也看重你,外面肯定有人說閒話。”
許流蘇動作一頓,抬眼看了看孫金妞。
孫金妞繼續說道:“咱們做下人的,最怕的就是‘恃寵而驕’。你現在條件好了,更要低調。平裏沒事別往外跑,就在屋裏帶着小少爺,少跟那些管事婆子們閒聊。咱們只管把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種好,拿了錢是正經。”
許流蘇點了點頭,心裏暗暗感激孫金妞的提醒。她雖然單純,但並不傻。她知道自己現在的位置有些微妙,兩個娘供不上,全靠她一個人撐着,這就難免會讓旁人覺得她“獨寵”。
“姐姐放心,我有分寸。”許流蘇認真地說道,“我進府就是爲了掙錢,這暖閣就是我的飯碗,我誰都不招惹,只伺候好小少爺。”
湯田花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這就對了。咱們姐妹三個,你吃肉,也別忘給我們留點湯喝。只要小少爺好,咱們大家都好。”
子就這樣一天天安穩地過着。許流蘇除了必要的帶小少爺曬太陽和去領取餐食,她幾乎足不出戶。她不參與府裏的任何八卦,不議論主子的是非,甚至連院子裏的花開了謝了她都很少去看。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這一方暖閣,和那個粉雕玉琢的孩子。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陸子瑜身上。
小少爺似乎也感應到了這份全心全意的愛。他現在簡直離不開許流蘇。無論是白天玩耍,還是晚上睡覺,只要一聞到許流蘇身上那股淡淡的香,他就會變得格外乖巧。有時候孫金妞想抱他去院子裏透透氣,他都會扭頭找許流蘇,嘴裏喊着:“姆……姆……”
許流蘇心裏雖然對自己的兒子充滿了愧疚,但在照顧陸子瑜的時候,她確實做到了盡心盡力,甚至比對自己的孩子還要細心。因爲她知道,陸子瑜吃得越飽,長得越壯,她的月例銀子就越穩當,她的兒子就能過得越好。
轉眼間,許流蘇進府已經一個月了。
這一天,是陸府發月例銀子的子。
許流蘇顯得很淡定。她正拿着一個撥浪鼓逗陸子瑜玩,小少爺笑得咯咯直響,口水都流到了下巴上。
“許妹子,你不緊張嗎?”孫金妞問道。
許流蘇停下手中的動作,擦了擦小少爺的口水,笑着問:“緊張什麼?”
“當然是銀子啊!”孫金妞說道,“這可是你進府的第一筆工錢。雖然當初說好的是二兩銀子一個月,但誰知道管事的會不會因爲你是新來的,故意克扣一點?”
湯田花也嘆了口氣:“是啊,咱們做下人的,就盼着這一天呢。家裏的老小都等着米下鍋呢。”
許流蘇安撫地笑了笑:“放心吧,陸府是大戶人家,講究的是信譽。既然當初籤了契書,就不會賴咱們這點錢。再說了,姨娘對咱們不薄,應該不會出什麼幺蛾子。”
正說着,門外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來了來了!”孫金妞立刻站直了身子,手裏的活計也停了下來。
進來的不是賬房先生,也不是管事嬤嬤,而是姨娘柳氏身邊的大丫鬟,名叫碧雲。
碧雲穿着一身翠綠色的比甲,手裏捧着一個精致的紅木托盤,托盤上放着三個沉甸甸的信封。
“給各位姐姐請安,姨娘讓我來發月例了。”碧雲臉上帶笑說話客客氣氣的。
三人連忙放下手中的活,齊齊站好。
碧雲先走到孫金妞面前,遞過去一個荷包:“孫姐姐,這是你的,還是老規矩,二兩銀子。”
“謝碧雲姑娘,謝姨娘賞。”孫金妞雙手接過,臉上笑開了花,迫不及待地捏了捏厚度,心滿意足地收進了懷裏。
接着是湯田花,也是一樣的流程,二兩銀子。
最後,碧雲走到了許流蘇面前。
許流蘇抱着孩子,微微欠身:“有勞碧雲姑娘。”
碧雲看着許流蘇,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隨後將托盤上剩下的那個荷包遞了過去。
“許姐,這是你的。”碧雲特意加重了語氣,“姨娘特意吩咐了,這是給你的。”
許流蘇伸手接過。
入手的瞬間,她微微一愣。
這荷包的厚度,明顯比孫金妞和湯田花的要厚上一圈。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碧雲,又看了看懷裏的陸子瑜,不確定是不是拿錯了。
“碧雲姑娘,這……”許流蘇遲疑地開口。
碧雲笑着解釋道:“許姐姐別疑惑。姨娘說了,你進府這一個月,小少爺的胃口大開,睡得香,長得也壯實,這都是你的功勞。姨娘說你水好,人又勤快本分,特意給你漲了月例。”
“漲了月例?”旁邊的孫金妞和湯田花異口同聲地驚呼出聲。
她們雖然知道許流蘇受寵,但沒想到姨娘竟然這麼大方,剛滿月就漲錢。
碧雲點了點頭,語氣裏帶着幾分討好:“是啊,姨娘說,以後許姐姐的月例就是三兩銀子一個月了。還有秀娘給你裁剪了兩身冬裝,你就不用再穿上一任娘那不合身的了。”
“三……三兩?”許流蘇的手有些微微顫抖。
她原本以爲能拿到說好的二兩銀子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可現在,竟然是三兩!
而且還有厚的冬裝。
這對於許流蘇來說,簡直是一筆巨款。
她緊緊攥着那個荷包,感覺裏面沉甸甸的。
“快,快謝謝姨娘!”孫金妞在一旁激動地提醒道。
許流蘇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抱着孩子,對着碧雲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哽咽:“奴婢……奴婢謝姨娘恩典!奴婢一定更加用心地伺候小少爺!”
碧雲笑着點了點頭:“行了,許姐姐快起來吧。姨娘就是喜歡你這份實在勁兒,那我先走了。”
送走了碧雲,暖閣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孫金妞和湯田花對視一眼,隨即臉上都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許妹子”孫金妞走上前,用力拍了一下許流蘇的肩膀,“三兩銀子啊!這可是咱們這一行裏頂尖的工錢了!”
湯田花也湊過來,羨慕地看着許流蘇手裏的荷包:“是啊,許妹子。這說明姨娘是真的看重你。你也別光顧着高興,這錢拿得越重,責任就越大。以後咱們這暖閣的擔子,可就全壓在你身上了。”
許流蘇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打開荷包。
裏面整整齊齊地碼着三個銀錠子,泛着誘人的光澤。還有兩身冬裝,“這布料真好。”許流蘇摸了摸布料,心裏暖暖的。
她長這麼大,還沒穿過這麼好的料子。
“這可是細綢。”孫金妞識貨,一眼就認了出來,“姨娘對你是真舍得下本錢。”
“兩位姐姐,”許流蘇轉過身,看着孫金妞和湯田花,認真地說道,“我知道這錢來得不容易。以後在照顧小少爺上,若是有什麼我做得不對的地方,還請姐姐們多擔待,多提點。只要能讓小少爺健健康康的,讓我做什麼都行。”
孫金妞笑着擺擺手:“行了行了,跟我們還客氣啥。你拿得多,那是你應得的。你那水就跟那山泉水似的,又甜又多,換了別人還真不行。咱們都是做娘的,知道你是爲了家裏的小子。你能多掙點,我們也替你高興。”
湯田花也點了點頭:“是啊,以後咱們還是姐妹,互相幫襯。只要你別忘了我們這兩個老姐姐就行。”
“怎麼會忘。”許流蘇眼眶微紅,“若不是姐姐們當初接納我,教我規矩,我也不會這麼快適應。”
三人正說着話,搖籃裏的陸子瑜突然醒了,他小嘴一癟,發出了“嗚嗚”的聲音。
“醒了醒了,小祖宗醒了。”孫金妞笑着去逗他,“是不是聞到銀子的味道,想起來沾沾喜氣啊?”
許流蘇連忙走過去,抱起孩子。
陸子瑜一到了許流蘇懷裏,立刻就不哭了。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着許流蘇前的衣襟,急切地往她懷裏鑽,嘴裏含糊不清地喊着:“…………”
許流蘇看着懷裏這個可愛的孩子,這就是她的“飯碗”,也是她的“貴人”。
她熟練地解開衣襟,將頭送進孩子嘴裏。
陸子瑜立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發出滿足的吞咽聲。
許流蘇低頭看着他,心裏默默盤算着:三兩銀子,可以在外面租個小房子,讓她能時不時地去看看天賜了。
她看着懷裏吃得正香的陸子瑜,又摸了摸貼身藏着的銀子,心裏滿是憧憬。
許流蘇的人生,在這個寒冷的冬裏,因爲這意外的三兩銀子,終於透出了一絲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