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芬的目光,像兩道探照燈,牢牢地定在兒子陳建國的臉上。
屋子裏的空氣冷得能掉下冰碴子。
趙小雅的腦袋垂得更低了,肩膀止不住地抖動。她握着筷子的手,指節處因爲用力而失了血色。來了,終究是躲不掉。婆婆一進門就看她不順眼,這頓飯就是導火索,接下來就是狂風暴雨般的責罵。
陳建國被看得頭皮發麻,他尷尬地拿起自己的碗,又放下,聲音澀地解釋:“媽,家裏……家裏的津貼不多,平時就……就這麼吃的,您先湊合一頓。”
言下之意,是家裏窮,只能吃這個,您就別挑了。
“湊合?”
林秀芬開口了,兩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又冷又硬。
趙小雅被這兩個字嚇得一哆嗦,手裏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她像是被針扎了一樣,慌忙去撿,嘴裏語無倫次地道歉:“媽,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做好,我……我現在就去給您下碗面條!”
她說着就要起身,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隨時都能掉下來。
“站住。”林秀芬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趙小雅的腳步釘在了原地,不敢再動彈。
陳建國也急了,他以爲他媽是要沖着趙小雅發火,連忙攔在中間:“媽,小雅她不是故意的,您別跟她一般見識,有什麼您沖我來!”
“沖你來?”林秀芬冷笑一聲,終於挪開了投向飯菜的視線。她不看那盆稀飯,也不看那碟鹹菜,而是抬手一指,指向了那個抖得和風中落葉一樣的趙小雅。
“我就是沖你來的!陳建國,我問你,她是你媳婦,還是你從街上撿回來的叫花子?!”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讓陳建國和趙小雅都懵了。
罵的……不是飯菜?
罵的……是陳建國?
陳建國張口結舌,完全沒反應過來:“媽,您……您說這個什麼?”
“什麼?”林秀芬豁然起身,動作幅度不大,卻帶着一股強大的壓迫感。她居高臨下地看着自己的兒子,一字一句地質問:
“你當兵拿津貼,在外面保家衛國,掙前程,我爲你驕傲。可你看看你讓你媳婦在家過的是什麼子?!”
她的手再次指向趙小雅,聲音陡然拔高:“你看看她穿的什麼?衣服上的補丁比布料都多了!你看看她的臉,一點血色都沒有,頭發黃得跟草一樣!你一個七尺高的男人,就把給你生兒育女、持家務的媳婦磋磨成這個樣子?”
“讓她出門被人家指指點點,說你陳建國沒本事,連個媳婦都養不活!你自己的臉面不重要,我們老林家的臉面也不重要了嗎?!”
一番話,句句誅心!
罵的不是吃糠咽菜,罵的是他陳建國沒有盡到一個丈夫的責任,丟了整個家的臉面!
陳建國被罵得滿臉通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尖。他想反駁,卻發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爲他媽說的,全都是事實。他確實覺得虧欠趙小雅,只是他以爲只要他努力上進,以後總會好起來的。可他從沒想過,這種虧欠,在他媽眼裏,是如此不可饒恕的“無能”。
而一旁的趙小雅,已經徹底傻了。
她預想了無數種被婆婆刁難辱罵的場景,卻唯獨沒有想到,婆婆的怒火,是爲了她而發。
那句“你把媳婦磋磨成這個樣子”,讓她那顆常年被漠視和自我否定包裹的心,狠狠地被撞了一下。眼眶裏的淚水,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一種難以言說的委屈和震動,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長這麼大,除了她爹娘,從來沒有人這樣爲她說過話。
林秀芬看着兩人的反應,心裏有了數。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打蛇打七寸,對付陳建國這種愚孝又愛面子的軍人,就要從他的責任感和榮譽感下手。
她坐回椅子上,將面前的飯碗往桌子中間一推。
“這飯,我不吃。”她平靜地宣布,但話裏的分量卻重如千斤,“不是嫌它差,是你們這種子過得太窩囊,我看着堵心!”
她環視着這個家徒四壁的破屋子,最後視線落回陳建國身上。
“從明天起,這個家,我來管。”
“你的津貼,全部交給我。家裏的吃穿用度,我來安排。”
“夥食必須改!人,也必須改!我們老林家的人,就算是窮,也得活得像個人樣,挺着腰杆做人!”
她的聲音在狹小的屋子裏回蕩,每一個字都砸在陳建國和趙小雅的心上。
陳建國徹底沒了脾氣。他媽說的這些話,雖然霸道,卻讓他無法反駁。他確實沒把這個家管好。
趙小雅更是低着頭,一個字都不敢說,心裏卻是翻江倒海。這個婆婆,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她不是來磋磨她的,她……她好像是來拯救她的?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林秀芬看着這對被她震住的小夫妻,沒再多說廢話。目的已經達到,接下來就是行動。
她站起身,無視了桌上那頓沒動幾口的晚飯,徑直走向還呆立在原地的趙小雅。
她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用那雙清明而銳利的眼睛,將趙小雅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種眼神,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裁縫在審視一塊布料,評估着它的材質、瑕疵和改造的潛力。
趙小雅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就在她以爲婆婆又要說出什麼驚人之語時,林秀芬卻只是朝那間唯一的臥室偏了一下頭,吐出四個字。
“你,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