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來。
這四個字砸下來，趙小雅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不敢抬頭，不敢反抗，身體像個被線牽着的木偶，僵硬地跟在林秀芬身後，挪進了那間唯一的臥室。
陳建國在飯桌旁站着，看着一前一後消失在門裏的兩個女人，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跟進去，又怕他媽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屋裏太安靜了，這種安靜，比大吵大鬧更讓他心慌。他只能豎起耳朵，緊張地聽着裏面的動靜。
臥室裏，光線比外面更差。一張老舊的木板床占了大半空間，床邊立着一個掉漆的木頭櫃子，那是這個家唯一的儲物家具。
林秀芬站定在櫃子前，沒有回頭，只是對着還愣在門口的趙小雅偏了一下頭。
“打開。”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卻讓趙小雅的身體猛地一顫。她小步挪過去，手指哆哆嗦嗦地碰上櫃門上的銅拉手，拉了好幾下才“吱嘎”一聲拉開。
櫃門洞開的瞬間，一股陳舊布料混合着樟腦丸的黴味撲了出來。
櫃子裏掛着寥寥幾件衣服，下面疊着幾條褲子。無一例外，全是灰、藍、黑的色調，每一件都洗得褪了色，軟塌塌地耷拉着，像是失去了骨頭。有的袖口磨破了，用針線細細地補過；有的膝蓋處，貼着一塊顏色更深一點的補丁。
這就是趙小雅的全部家當。
林秀芬的目光在那些衣服上掃過，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一件、一件地，將那些衣服從櫃子裏扯了出來，直接扔在了地上。
“媽！”趙小雅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那件打了補丁的藍色勞動布上衣，是她穿了三年的。那條洗得發白的褲子，是她結婚時娘家給做的。每一件，她都寶貝得不行。
可現在，這些衣物就像一堆垃圾，被婆婆毫不留情地丟在積了灰的地上。
趙小雅的心像是被那一只只手揪住，又疼又慌。她想去撿，可林秀芬就站在那裏，像一座山，壓得她動彈不得。
很快，櫃子就空了。地上堆起了一小堆灰撲撲的舊衣服。
林秀芬環視一圈，似乎在找什麼。她的視線最後落在了床頭的一個針線笸籮上。她走過去，從裏面拿起一把碩大鋥亮的裁縫剪刀。
“咔嚓，咔嚓。”
她空剪了兩下，那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死寂的房間裏，像是催命的符咒。
趙小雅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只見林秀芬彎腰撿起地上那件打了補丁的藍色上衣，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舉起了剪刀。
“不要！”趙小雅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崩斷，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哭着哀求：“媽！求您了！別剪！那是我冬天唯一能出門的衣裳了！求您了媽！”
對她來說，這件衣服就是她的臉面，是她的全部。毀了它，比打她罵她還讓她難受。
剪刀的刀刃，已經碰上了衣服的肩線。
“建國！建國你快來啊！”趙小雅絕望地朝門外哭喊。
門“砰”的一聲被撞開，陳建國滿臉驚慌地沖了進來，一眼就看到跪在地上痛哭的妻子，和他那個舉着剪刀，面無表情的媽。
“媽！您這是什麼！”陳建國的大腦嗡的一聲，血氣上涌，一個箭步沖過去，擋在了趙小雅身前。“您有什麼氣沖我來！您別爲難小雅！這衣服剪了她冬天穿什麼！”
他以爲，他媽所有的鋪墊，都是爲了此刻，用最殘忍的方式，來折磨這個可憐的兒媳婦。
然而，面對兒子和兒媳的崩潰，林秀芬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手裏的剪刀沒有絲毫停頓。
“嗤啦——”
一聲刺耳的布料撕裂聲響起。
那把剪刀沒有胡亂地破壞，而是精準地沿着衣服的縫合線，一剪到底。整條袖子，被完整地拆了下來。
緊接着是另一條袖子，然後是衣領，再然後是前襟和後片。
不過片刻功夫，一件完整的衣服，就在她手裏變成了一堆分門別類的布片。她隨手丟掉拆下來的衣服，又撿起一條褲子，用同樣的手法，沿着褲縫，飛快地將其大卸八塊。
陳建國和趙小雅都看傻了。
這……這是什麼？
林秀芬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快而準，不像是在泄憤，反倒像個在流水線上工作了幾十年的老裁縫。
屋子裏只剩下剪刀切割布料的“咔嚓”聲和趙小雅壓抑的抽泣聲。
當地上最後一整件衣服也被拆成布片後，林秀芬“哐當”一聲將剪刀扔回針線笸籮。她站直身體，居高臨下地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一抽一抽的趙小雅。
“哭什麼？這些破爛玩意兒，除了當抹布，還有什麼用？”
她說完，轉身從自己那個從老家帶來的化肥袋子包裹裏，翻出了一個布包。打開布包，裏面赫然是一卷嶄新的軟皮尺，還有紙筆。
這是她以前在服裝廠當顧問時，隨手放在包裏的工具，沒想到也跟着穿了過來。
在陳建國和趙小雅呆滯的目光中，林秀芬一把將還跪在地上的趙小雅拽了起來。
“站直了！扭扭捏捏的像什麼樣子！”
趙小雅被她的大力嚇得不敢再哭，只能僵直地站着。
林秀芬拿着皮尺，二話不說，直接繞過她的後背，從腋下穿過，在前合攏。
冰涼的皮尺貼在單薄的衣服上，趙小雅渾身一激靈。
“圍七十八，太瘦了，全是骨頭。”林秀芬嘴裏念叨着，手裏的筆飛快地在紙上記下一個數字。
沒等趙小雅反應過來，皮尺又滑到了她的腰間，輕輕一勒。
“腰圍五十九，沒型。”
數字再次被記下。
最後，皮尺落在了臀部最豐滿的位置。
“臀圍八十五……嗯，這個還行，能撐起褲子。”
陳建國在旁邊已經完全看懵了。他看着他媽嘴裏念叨着那些他聽都沒聽過的詞，手裏拿着尺子在自己媳婦身上量來量去，只覺得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量完所有數據，林秀芬收起皮尺，看了一眼紙上的數字，又看了一眼面前這個瘦得脫了相的兒媳婦。
她把手裏的紙遞到趙小雅面前，用命令的口吻說道：
“記住了，這是你的尺寸。一個女人，連自己的尺寸都不知道，活該穿得像個撿破爛的。”
她說完，又指了指地上那一堆被拆解的布片，臉上沒有半點可惜。
“這些東西，明天一早就給我扔了。”
“還有你，”她把視線轉向還處在石化狀態的陳建國，“明天上午你不用去部隊，跟我去一趟供銷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