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扯什麼!”幸家復呵斥李三妞,轉向寶蘭:“你媽沒見識,她是亂說,別理她。你考上工人,我們都高興。”
那可是工人!幸家復說:“這麼大的事,寶蘭咋會編出來騙人,咱們女兒長本事了!”
李三妞撇撇嘴。
寶梅想起定清和寶蘭一塊兒走的,忙問:“定清也去了?她也考了?”
寶蘭:“對,她也考上了,明天我們一起回鳴鳳。”
什麼“回”,還沒進城,就擺城裏人的譜了。李三妞怎麼看寶蘭怎麼不順眼,因爲寶蘭長得很像她婆婆陳小竹,而她在婆婆手下吃了太多苦。
這種不順眼,讓她打寶蘭小的時候就不喜歡她,加上寶蘭性子倔,要強,和她婆婆一樣,李三妞更討厭了。
但她又知道,寶蘭是個聰明能的,從小就肯掙錢補貼家用。
面對這樣的寶蘭,李三妞總想壓着她,讓她聽自己的話,做一個“趁手”的女兒。
以前寶蘭確實聽話。李三妞和幸家復經常吵架,吵完架她會跑到山上躲起來,從來都是寶蘭去找她。
當然,李三妞也只舍得折騰寶蘭,寶鬆寶梅在家的時候她從不尋死覓活。
能把寶蘭捏在手心,李三妞是自得的。
但上回說換親的事過後,李三妞發現寶蘭不那麼聽話了,開始反抗她了。
現在還進城考中工人,李三妞隱約預感到寶蘭以後要脫離她的掌控。
李三妞開始找事:“我就知道你是個白眼狼,寧願帶外人出門找工作,也不帶自家人,你姐不比定清親?”
寶梅心裏也很不舒服,但還是扯了下李三妞,說:“媽!我不像寶蘭和定清,我去了也考不上,現在還說這些啥。”
寶蘭不理她,對寶梅解釋了一句:“我們這回完全是運氣趕上了,本沒想到會碰上招工考試。”
寶蘭把她原本的打算說了,寶梅羨慕不已:“這回是你們的運氣來了。”
李三妞只聽到寶蘭打算多去鳴鳳幾趟,扭臉向幸家復說:“我就說她藏錢了,不然她哪有錢跑去市區呆兩天,你還不信。”
幸家復:“好了!都是寶蘭的本事,你嘁嘁喳喳什麼!”
聽老二說的前因後果,就曉得她是個敢想敢的,關鍵是人家運氣還好,真叫她成了。
現在不想着和老二處好關系,說話總是夾槍帶棒的,不是把老二往外推嗎?
他這媳婦就是假精明!
寶蘭站起來對幸家復說:“爸,事情就是這樣,我先找於叔辦手續去了。”
幸家復皺眉:“真要遷戶口?”
“要遷。我跟於叔說這季谷子還是我們家的,收完再把地收回去。爸你應該也聽說了,咱們村秋收後就要搞社。以後不分你家我家,都是給集體種地,我名下的地收回去不影響家裏收成。”
“是有這麼個事兒。”幸家復苦着臉,說起這個他就心煩,擺擺手:“你去辦吧,回來再說。”
“不許辦!不許遷!”李三妞站起來指着幸家復開罵:“你昏頭了!她本來心就野,你讓她把戶口遷出去,她不得翅膀飛了!我不白養她了!”
寶蘭繞過她往於家去。
遷戶口只要到村長那裏辦個手續就行,其實瞞着幸家復先斬後奏也可以,她不過是出於尊重跟他們說一聲而已。
“不許走!”李三妞攥住寶蘭的胳膊,“我讓你走了嗎?”
寶蘭不耐煩地甩開她的手。
李三妞冷不防被她這一甩帶得趔趄了一下。
死丫頭!反了天了!
李三妞惱羞成怒,對着寶蘭喊:“你要遷戶口,以後別回這個家,別認我這個媽!”
寶蘭回頭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眼裏閃過一絲厭惡,“隨便你。”
“……”李三妞愣住了,她百十個念頭劃過腦袋,來不及細想,只抓住最重要的那一個,脫口道:“你要遷戶口,陳家那邊怎麼辦?你不去陳家,你哥的媳婦怎麼辦?你要遷戶口,除非把工資全部交回家,我就讓你遷。”
“說來說去不還是爲了錢?扯一大堆啥,早說啊。”
寶鬆寶鬆寶鬆,就他幸寶鬆是個寶!
寶蘭站定,中像有火焰在燒。她還年輕,不懂得隱忍,一腔怒氣朝李三妞噴涌而出:“我哥?我當然是希望他永遠娶不上老婆!”
“你不知道嗎?從你們要拿我換親開始我就恨死他了!”
“想要我的工資給他娶老婆,我寧願給狗給乞丐都不給他花!沒用的東西!他活該打一輩子光棍!”
“寶蘭!”寶梅大聲制止,“你在胡說什麼!”
幸家復噌地站起來幾步跨到寶蘭面前,在她又驚又怒的眼神下揚起巴掌——
“老幸!”
“幸家復你個不要臉的給老娘住手!”
幸家復高高揚起的手臂僵住,村長老於和他女兒定清來了,他媽陳老太也從老三家出來了。
“寶蘭,你沒事吧?幸大叔,你要啥?寶蘭這麼好你要打她?你們家真有意思,光把寶蘭不當人,寶蘭脆去我家給我媽當女兒算了。”定清跑過來對着幸家復噼裏啪啦一頓說。
於和平瞪了定清一眼:“閉嘴,有你啥事。”
說着轉向幸家復,“老幸,天氣熱多喝茶嘛,對着孩子哪來那麼大火氣。”
陳老太也吭哧吭哧走過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指着幸家復罵:“沒本事的東西,我就曉得你們兩口子不是好的。寶蘭多好的孩子啊,靠自己考上工人,十裏八鄉你數數去,有誰有她出息?”
“這麼好的孩子托生到你家你該燒高香了,還要打她,我看你才該挨修整!”
陳老太眼裏精光閃爍,沒想到孫輩裏竟是寶蘭第一個出人頭地!
原來她說的辦法是進城上班啊!
李三妞個沒見識的傻婆娘,竟然把親女兒往外推,那她老太婆就不客氣了。
陳老太做出個慈愛的表情,對寶蘭說:“寶啊,你爸媽不要你,去三叔家跟過,要你。”
寶梅哭笑不得,都這時候了陳老太還說風涼話,“,你添啥亂啊。”
“我咋添亂了?看你爸媽咋對寶蘭的?又是換親又是沒收工資的,不一樣,只會心疼寶蘭。”
寶梅:“………”
幸家復當着於和平的面挨了自家老娘一頓陰陽,頗有些不自在,放下胳膊尷尬地說:“我也是火氣上來了,就嚇嚇孩子,沒真打。”
於和平假裝沒聽到先前那些扎心的話,在中間和稀泥:“牙齒還有磕着舌頭的時候,都是一家人,吵吧吵吧才親熱。”
寶梅搬出來幾把椅子,於和平坐下,定清拉着寶蘭坐到一邊,輕聲安慰她。
於和平說:“我家定清跟着寶蘭走了狗屎運,考上工人了。老於,我要謝謝寶蘭,要不是她,我家這傻孩子哪有這造化。”
定清:“就是,就是,多虧寶蘭。”
寶蘭對上於和平溫和的臉,壓下方才和李三妞針鋒相對的冰寒之色,說:“於叔客氣了,要不是定清我也去不了市區,定清考上是她本來就有能力。”
幸家復也客氣道:“老於別這麼說,兩個孩子在一塊兒互相幫助,沒了哪一個都不行。”
“嗬!原來你也會說人話。”陳老太大聲。
幸家復:“……媽!”他的面子都被親娘踩完了。
於和平對陳老太和幸家復母子倆的齟齬心裏有數,也沒在意,只說:“寶蘭要遷戶口吧?我跟你說老幸,這是變成城裏人的好機會,你可不要攔着孩子,我們定清也要遷的。”
幸家復訕訕的,心想不能讓於和平小瞧他,便說:“我們不攔,寶蘭正要找你辦手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