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家復:“我和你們媽又不是那種躺着啥也不就等子女養老的懶東西。我們都在嘿哧嘿哧下地活,幾年舍不得扯一身新衣服穿,爲的還不是你們這幾個娃。”
“讓你們交錢,其實還是用到你們身上。”
幸家復看向寶蘭。
寶蘭耷着眼皮子,沒有如他所想那般面上出現動容之色。
幸家復有點失望。
寶梅趕緊說:“爸,你說得對,我們都聽你的。”
寶林:“是這樣。”
寶珍:“爸,我還小,長大了肯定幫你們。”
他們都表了態,一起看向寶蘭。
寶蘭心裏有了個主意,痛快地說:“可以,我能交工資。”
幸家復終於聽到想聽的,面上一喜:“好好,我就曉得你是好孩子。”
“等等,爸,我還沒說完。”
“你說,你說。”
“我上班了,回饋家裏,沒問題。但是大哥馬上出師,明年開始攬活兒掙錢,是不是也要交家用,扶持小的?”
幸家復一愣。
“我的意見是八塊以下,大哥交多少,我就交多少。”
幸家復要說話,寶蘭打斷他:“還有,我交的給你們,大哥交的要放在我這兒,咱們各自記出入賬。爸,你是會計,應該懂吧。”
“你這是什麼意思?”幸家復皺着眉,怎麼就跟寶鬆杠上了?
“不放心你們的意思,怕你們合起夥來哄我錢的意思,防止大哥口頭交虛錢的意思。”寶蘭直言。
幸家復:“……”
寶梅:“二妹,你說這話太難聽了,都是一家人……”
“大姐你別管,我還有更難聽的你聽不聽?”
寶蘭把寶梅堵回去後繼續說:
“我和大哥交家用到寶林分配工作爲止。寶林工作後我們交了幾年,交了多少錢,寶林要交相同的數額。寶珍沒工作不提,有工作一樣。”
“爸,你認爲呢?”
寶林要是考上中專,離畢業分配還有四年。四年後寶蘭十九了,也該說婆家了,再給娘家交錢就不合適了。
按每月八塊算,一年就是九十六,不是一筆小錢,他們家一年到頭算上賣豬掙不到八十塊。
但這也太計較了。
幸家復心情復雜:“寶蘭,你是一點虧不肯吃啊。”
“我爲什麼要吃虧?能吃虧,你們就會給我安排吃不完的虧。”
幸家復一噎。
他現在有點後悔把陳家的事說早了,要早知道寶蘭有本事考工人,他還打交換親的主意啥。
也是怪二女,你有本事有想法跟父母說嘛,看現在弄得。再說天下哪有不是的父母?爲一點小事,現在還跟他們當父母的離心了。
幸家復抽了口旱煙,心想寶蘭要寶鬆交錢,也不是不行。
先把寶蘭安撫住。
寶鬆……,這孩子也該學學存錢了,反正後面還是他的。
寶蘭:“還有,這幾個月我不會往家裏交錢。我啥都沒有,要置辦被褥,衣服,盆,桶,零碎的牙粉洋皂洗頭膏,都要靠工資買,沒有多餘的錢。”
“有些不必要的東西買它啥?”幸家復說,“我一直跟你們說,不要和別人比吃穿,要比就比成績,比學習。”
“你也沒讓我上學啊。我長這麼大,想吃好點穿好點又不犯法。今年的工資我自己有用,年後大哥啥時候交錢,我就啥時候交。”
幸家復“吧嗒吧嗒”抽旱煙。
寶梅話:“二妹,被褥家裏有啊,你帶一套去。”
寶蘭:“家裏哪有多餘的?哦,倒是有兩床新棉被,那不是媽給你和大哥準備結婚用的?大哥肯定不給,你呢?你要把你的嫁妝給我用嗎?”
寶梅驀地漲紅了臉。
寶蘭略過她,轉頭看幸家復:“爸,我說的你答不答應?”
幸家復咳了聲,“你哥一個新木匠,多半沒人請他,沒人請就沒錢掙,不像你,按月拿工資,旱澇保收。”
寶蘭:“那是他的問題,他手藝認真學了嗎?活兒努力了嗎?多找找自己的原因。”
“再說,他花了家裏多少錢?我花了家裏多少錢?爸,我自己找的工作,沒讓家裏出一點力,沒有我一個人養全家的道理。”
“他不交我也不交。當然你放心,等你們老了,我會給你們發養老錢的。”
“你自己想想吧。”
寶蘭說完,去打水洗漱準備睡覺了,她明天還要早早起來坐船。
她抬屁股走了,寶梅和寶林面面相覷,都覺得寶蘭突然變刁鑽了,讓他們一時難以適應。
寶珍說:“二姐不就考了個工作嘛,得意啥啊。爸,我以後有工作了工資都交給你們,才不像二姐那樣小氣。”
大餅倒是畫得又大又圓,幸家復不置可否。老幺明顯不如老二聰明,他對老幺的期待不過是讓她嫁個有錢人家,能拉拔下娘家兄弟就行。
“你們去睡吧。”幸家復抽完一杆煙,沖他們擺擺手。
這一晚,幸家復兩口子躺在床上說了半宿的話。
幸家復埋怨李三妞對寶蘭太刻薄,李三妞罵幸家復太軟弱,女兒都壓服不了。
兩人說着說着吵起來,李三妞摸到寶蘭她們屋裏。
寶蘭迷迷糊糊感到有誰在摸她的枕頭,睜開眼,反應了一會兒後發現屋裏點着煤油燈,一個人影坐在床沿上哭。
“媽?”
哭聲一頓,李三妞的扭臉看她:“寶蘭啊,媽沒辦法,你哥那個樣子,媽不爲他打算,誰爲他打算?”
李三妞開始數自從嫁到幸家後受的苦楚。婆婆磋磨她啦,分家給他們大房分一個破鼎罐啦,生老大月子裏一個雞蛋沖大半盆開水,還要分出一碗給老三喝啦,等等等等。
寶蘭都能背出來。
“你大哥從小受白眼,媽想給他討個好老婆,出這一口惡氣,你肯定會幫媽的是不?”
“媽也是爲你好啊,你哥討上好老婆,你們以後才能說好人家。要是你哥給你們娶個缺胳膊少腿兒帶崽的嫂子,你們臉上也不好看不是?”
“寶蘭,媽曉得你最聽話,你現在出息了,拿點錢出來幫家裏過了難關,媽記你的好。”
寶蘭不說話,李三妞便嗚嗚咽咽地哭。
寶蘭聽煩了,使勁推旁邊的寶梅,她就是不醒。
就是豬也該醒了,多半是裝的。
李三妞哭了一會兒,發現寶蘭沒跟以前似的來安慰她,愈發抽抽噎噎不停,邊哭邊罵:“好話歹話說盡了,你還要我咋辦?我死了你就安心了是不是!”
“老天爺,我怎麼生了這幾個討債鬼,讓交點錢跟父母耍心眼,都不心疼我,都恨不得我死,我死了算了!”
說着就把不知道哪裏找的一截麻繩往脖子上纏,“來,你勒死我!你勒死我!我死了你就滿意了!”
寶蘭麻木地看她表演。
“天爺!你把我收了吧!我不活了!”
李三妞又把麻繩往她們床上的架子上搭,要上吊。
她忙活一通,說實話,寶蘭突然有點想笑。開口說:“媽,你說大姐和小妹到底是不是在裝睡?”
李三妞卡了下殼。
“媽,看來不單是我,大家都不心疼你,你是不是要找找自己的原因,教育有沒有問題?爲人處事有沒有問題?”
“行了,差不多得了,我把位置讓給你,你繼續,我去寶菊那邊睡,明天還要趕路,你多少也體諒體諒我吧。”
說着,她脆起身,看到放在櫃子前面的麻袋被解了帶子,裏面翻得亂糟糟的。寶蘭哼笑一聲,系好帶子提着麻袋出門,去三叔家敲門。
寶良揉着眼睛給她開門,“二妹,你這是啥?”
寶蘭說:“我媽又鬧,我來寶菊這兒睡。二哥,打擾你睡覺了。”
“沒事兒,你明天還要趕路,快去睡吧。”寶良曉得大伯娘是個什麼德性,憐憫地看了寶蘭一眼,把她讓進屋。
西屋裏間寶菊正睡得香,寶蘭沒弄醒她,在她旁邊湊合着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