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寶蘭沒回家，吃了三嬸煮的醪糟荷包蛋，背着麻袋就要走。
三嬸叫住她，把一床春秋找出來，要往麻袋裏裝。
寶蘭嚇了一跳，趕緊攥着麻袋不讓她塞，“三嬸，你啥，我不用這個。馬上天氣熱起來了不蓋東西都行，過兩月天冷了我自己做被子。”
“一早一晚要蓋被子的，你別不當事，感冒了咋辦？”三嬸把麻袋搶過來給她裝被子，說：“現在棉花不容易攢，我想給寶菊做床新棉被，到處都沒棉花。聽說城裏買棉花要票，做一床冬被難得很。”
“你先攢着，要是做不了，我家還有多的冬被，到時候背一床去先用着。”
“三嬸……”寶蘭眼眶一熱，不知道怎麼感謝她。比起李三妞，三嬸更像個母親。
雖然兩家因爲陳老太的原因有些不對付，但兩家的孩子玩得好，三嬸對她沒得說，寶蘭第一次來月經的月經帶都是三嬸幫忙縫的。
三嬸溫和地說：“別怪你爸媽。孩子多就是這樣，不像我們家只有你二哥四妹兩個，總有多的用。你能，以後靠你自己。”
她那個大嫂性格古怪得很，她懶得說。
寶蘭抹了下眼睛，點頭。
“行了，不早了，讓寶良送你，是坐船吧？”
“是，不用二哥送，就這點路我背得動。”寶蘭對她笑笑：“放心，今天於叔跟我們一起去。”
“那就好，下周回來不？”
寶蘭眼裏閃過一絲陰霾，遲疑片刻後說：“再看吧，反正近，說回來就回來了。”
“行，快去吧。”
“哎。”
寶蘭背着鼓了一截的麻袋，去定清家和他們匯合。
定清父女也準備好了，見着她來，於和平讓寶蘭把麻袋放下來，他拿扁擔挑着走。
寶蘭看定清有兩麻袋東西，沒讓於叔挑，還是自己扛了。
三人趁早到橋那邊坐了船，早早到了縣城，還是買的十點的票。
於叔雖說是個村長，經歷還沒寶蘭和定清多呢，最遠只去過縣城。
坐在船上，於和平不得不再次感嘆兩個丫頭膽子大，簡直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他們這些老輩子倒畏畏縮縮的，一輩子不敢出遠門。
這回算是沾她們的光，到市裏長長見識。
十一點多，船到鳴鳳大碼頭後，定清頗有些炫耀地給她爸指點：“咱們要去前面的雞公嘴碼頭坐小船，到寶石橋碼頭下船，對面就是我們廠。”
“爸，你挑着重不重，要不要喊個板車？”
於和平猛搖頭：“喊板車不花錢啊？你這丫頭，所以說你錢不夠花，就是在這些地方敗完了。”
“啥啊，我又沒喊過，還不是怕你挑不動。”
“行了閉嘴，趕緊帶路。”
定清撇撇嘴，走在寶蘭後面幫她托着麻袋。
於和平一路暗自觀察，對着一輛又一輛瀟灑駛過的二八大杠豔羨不已。
他要能買輛自行車，那真是也不換了。
這回他們沒急着趕去寶石橋，這會兒過去正好是廠裏中午休息的時間呢。
三人先在雞公嘴碼頭外面一家面店吃了午飯。
於和平舍不得花錢，吃的是素面。寶蘭和定清一個要了榨菜肉絲面，一個要的豬肝面，都是一毛二分錢一碗。
於和平一邊心疼錢，一邊掏出老婆煮的雞蛋，剝了殼一人碗裏放一個。
定清喝光最後一口面湯，咂咂嘴：“真好吃，酸辣酸辣的，咋做的呢。爸，你吃過烤鴨沒？上回我和寶蘭住的旅社外面有一家烤鴨店，那香得，飄十裏遠！”
她不需要於和平回答，嘰裏呱啦自顧自講着先前的見聞。
等船時，於和平溫和地對定清說：“你看你，又想吃這又想喝那，多少錢經得住花？脆啥都不吃，那話怎麼說的？無欲、無欲煉鋼，你要煉成鋼鐵一樣的意志，爸先給你管錢。”
“我才不要！”
寶蘭看定清和他爸磨交多少錢回去，心想她們還是太小了，誰都想管她們的錢。
她恨不得馬上長成說一不二的大人。
到寶石橋碼頭下船後，於和平跟着兩個女娃穿過石橋，來到對面的罐頭廠。
看到門口黑亮的石牌，還有大門後嶄新的建築群，於和平表面繃着臉，心裏早升起一股敬畏感了。
這就是他閨女走狗屎運考上的罐頭廠？
比縣城的水泥廠，農機廠還大還氣派！
於和平拘謹地跟在寶蘭和定清後面，看她們嫺熟地和門衛交談，出示介紹信和招工表。
寶蘭和門衛商量把行李先放在門衛室，門衛周大叔看她們年紀小，願意照顧些，同意了。
於和平放下扁擔，從衣兜裏掏出一包經濟牌香煙，給周大叔裝了一煙。
周大叔看煙不貴，欣然接受了。給寶蘭她們指路：“右轉，上辦公樓二樓人事科辦公室報到。”
於和平：“行，多謝老哥。”
“客氣啥，去吧，下午報到的人不多，你們慢着來。”
邁進罐頭廠大門，於和平懸着的心落地，她閨女當工人的事是真的，不是騙他，也不是被忽悠了！
他家要出個工人了！
看這辦公樓多氣派！看這花壇裏的萬年青多青！
於和平樂陶陶熏陶陶地跟着兩個女娃走。
路上貼着白紙寫的指示牌，三人很容易就找到人事科了。
辦公室裏有幾個生面孔，她們之前見過的人事科丁建國同志在辦公室坐着，看到她們探頭探腦，招呼：“辦入職手續的，都叫啥名？”
“幸寶蘭和於定清。”
丁建國在花名冊上找到她們的名字，跟辦公桌對面的同事說：“小何，給她們拿兩張工廠入職登記表，你們的資料帶來了沒？交到我這邊。”
寶蘭和定清便把她們遷戶口的資料和招工表交上去。
那邊小何事讓她們坐了，給了筆和表填登記表。
於和平小心翼翼地站在門外，看辦公桌上成堆的資料，看嶄新的鐵皮資料櫃，看光滑的水泥地板。
原來城裏人的辦公室這麼高檔。
寶蘭和定清填完後，小何事收了表，對兩人說：“跟我來，先去廠衛生所做入職體檢。”
入職體檢？兩人不明覺厲，跟着小何走。
看到外面的於和平，小何說：“大叔，你在那邊坐着等吧，她們還有一會兒呢。”
“不用不用，不能打擾你們工作，我到下面等。”
“那也行。”小何很健談，問：“大叔，你們從清江縣過來，遠哈。”
“坐船個把小時，不遠。小何同志，我家定清和寶蘭想住宿舍，她們能分到一個屋不？”
“沒問題的，等會兒我來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