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離開後的半小時裏,整個房子陷入一種粘稠的寂靜。
椿站在朔的房門外,抬起手,又放下。指關節在距離門板幾厘米處懸停,最終還是沒有敲下去。
她能聽見裏面傳來極輕微的動靜——不是哭聲,不是摔東西的聲音,只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像一個人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太久後終於換了個姿勢。
茶泡飯在她腳邊繞來繞去,用腦袋蹭她的腳踝,發出困惑的“咪”聲。它大概不明白爲什麼氣氛突然變了。
椿蹲下身,把貓抱起來。茶泡飯立刻用前爪扒住她的肩膀,小腦袋抵着她的下巴。溫熱的、小小的生命,帶着毫無保留的依賴。
“沒事的。”她輕聲說,不知道是在安慰貓,還是安慰自己。
她走到便籤牆前。牆上的便籤還保持着早晨的樣子:茶泡飯的體溫記錄、今天的喂藥時間、椿畫的小太陽、朔寫的“天氣轉涼,注意加衣”。那些溫暖的常記錄,在剛才那場對峙後,顯得格外脆弱。
遠山的話在耳邊回響:“躲在這種地方,貼着這些幼稚的便籤……像在過家家,能解決什麼問題?”
椿盯着那張畫着茶杯的黃色便籤。幼稚嗎?也許吧。但這是她和朔一點點建立起來的語言,是他們在這個屋檐下共享的、安靜的默契。
她從木盒裏取出一張新便籤,藍色,代表重要事項。筆尖懸在紙上很久,才落下:
「對不起。我不該擅自讓他們進來。」
停筆。不夠。
「我沒有看那個文件夾。也不會問你不願意說的事。」
想了想,又補充:
「茶泡飯在我這裏。它想你了。」
她把便籤貼在朔的門上,位置和他平時貼的地方一樣——門把手下方三十厘米處,剛好是視線平齊的高度。
然後她抱着貓上樓。
二樓的客廳裏,陽光正好灑滿半個房間。椿在窗邊的地毯上坐下,茶泡飯蜷在她腿上。她打開手機,看着遠山留下的名片照片——剛才在他離開後,她拍了下來。
遠山建築事務所 代表取締役 遠山 弘樹
下面是一串手機號碼,和一行手寫的小字:「隨時聯系。包括夜晚。」
她打開瀏覽器,輸入這個名字。搜索結果跳出來幾十條,大多是專業領域的新聞:「遠山建築事務所榮獲設計大獎」「遠山弘樹談現代建築與傳統美學的融合」「輕井澤歷史建築保護啓動,遠山建築主導」……
她點開一篇兩年前的專訪報道。配圖裏,遠山弘樹站在一座現代建築前,笑容自信,手臂自然地搭在旁邊一個人的肩上。
那個人是朔。
更年輕的朔,大概二十五六歲,穿着合身的西裝,頭發梳得整齊,臉上是椿從未見過的笑容——輕鬆,明亮,眼睛裏閃着光。他手裏拿着一卷圖紙,正側頭和遠山說着什麼,嘴唇微張,像是在講一個有趣的故事。
照片下的配文:「遠山建築事務所的兩位靈魂人物——遠山弘樹(左)與佐久間朔(右),在他們的獲獎作品‘光之回廊’前合影。該獲得本建築學會獎。」
椿盯着那張照片,手指無意識地在屏幕上放大。朔的笑容那麼真實,那麼鮮活。和現在這個在清晨對着楓樹練習發音、在便籤上畫小房子、照顧受傷小貓的沉默男人,判若兩人。
事故到底改變了多少?
她繼續往下翻,找到了一篇關於事故的簡短報道。時間是三年前,標題很克制:「港區建築工地發生腳手架坍塌事故,三人受傷」。正文只有幾行字,沒有具體人名,只說事故原因正在調查,相關企業配合調查中。
評論區有人提到遠山建築事務所,但很快被刪除了。
椿關掉手機,看向窗外。院子裏,那棵楓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晃。朔每天早上對着它練習發音,把它當作不會嘲笑他的傾聽者。
她忽然想起遠山說的“老教堂修復”。輕井澤。那個地方……她記得母親提過,父親年輕時在那裏做過建築設計實習。家裏好像還有那時的照片。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腦中形成,但還沒成形就消散了。
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
很輕,但椿聽見了。她屏住呼吸,聽着一樓的動靜——腳步聲走向門口,停頓,然後是便籤被撕下的聲音。
長久的安靜。
椿輕輕把茶泡飯放下,走到樓梯口,朝下看。
朔站在門前,手裏捏着那張藍色便籤。他低着頭,看不清表情,但肩膀的線條緊繃着。然後他轉身,從口袋裏掏出筆,在便籤背面寫了什麼,重新貼回門上。
做完這些,他沒有回房間,而是走向廚房。椿聽見打開冰箱的聲音,倒水的聲音。
她等了幾分鍾,才慢慢下樓。
朔已經回房間了,門關着。她走到門前,看那張便籤。
她的字跡下面,多了幾行新的字。不是他平時那種工整的楷書,而是有些潦草,墨跡很深,像是用力寫的:
「不是你的錯。
遠山前輩……是好人。
但他代表過去。我還沒準備好面對。
需要時間。
謝謝你保護我。」
最後四個字寫得特別重,筆畫幾乎穿透紙背。
椿看着這些字,眼眶發熱。她伸出手,指尖輕觸“謝謝你保護我”那幾個字。紙面粗糙的紋理,墨水微微凸起的觸感。
他在感謝她。
即使她自己覺得搞砸了,讓不該進來的人進來了,讓他不得不面對不想面對的過去——他依然感謝她。
樓下傳來很輕的、壓抑的聲音。
像是……啜泣?
椿的心揪緊了。她幾乎要抬手敲門,但手指在最後一刻停住。如果他想一個人待着,她應該尊重。如果他在哭,那更不應該被打擾。
她轉身上樓,腳步放得極輕。
那天下午,房子裏的寂靜有了不同的質地。不再是平和的安靜,而是緊繃的、小心翼翼的安靜,像走在薄冰上。
椿做了晚餐——簡單的親子丼。她多做了一份,放在托盤裏,準備送下去。但走到樓梯口時,她猶豫了。
他會想吃嗎?還是想一個人待着?
最後她寫了張便籤:「晚餐在門口。不想吃也沒關系。」把托盤放在門外,輕輕敲了三下門,然後快速上樓。
二十分鍾後,她下樓查看。托盤還在,但碗空了,筷子整齊地擺在旁邊。碗底壓着一張新的便籤,折得很小。
她展開:
「好吃。
明天開始,我想增加發聲練習的時間。
可以嗎?」
椿看着這張便籤,忽然明白了什麼。
遠山的到來,那些關於過去的提醒,那句“連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沒有擊垮他。反而像一記悶棍,把他從某種停滯的狀態中打醒。
他要更努力地練習。不是逃避,是面對。
她拿起筆,在便籤背面寫:
「當然可以。
需要我幫忙嗎?」
想了想,又加上:
「或者,只是陪着。」
她把便籤塞回碗底,把托盤放在廚房水槽。洗碗時,她看見窗外,朔房間的燈還亮着。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簾,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
那天晚上,椿的直播做得很簡單。她沒有露臉,只拍了手部特寫,做了一道不需要說話的料理——抹茶蕨餅。整個過程只有舒緩的背景音樂,和食物制作的聲音:抹茶粉過篩的沙沙聲,熱水沖調的滋滋聲,蕨餅凝固時的細微聲響。
直播快結束時,她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有時候,沉默不是逃避,是積蓄力量。有時候,聲音回來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值得等待。」
評論區有人問:「主播今天好哲學哦。」
她回復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下播後,她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我是遠山。今天抱歉打擾了。請轉告朔君,輕井澤的會等他到月底。如果改變主意,隨時聯系我。另外,他當年留在事務所的個人物品,我整理了一個箱子,什麼時候方便可以來取。」
椿盯着這條短信看了很久。遠山的語氣比白天溫和許多,甚至有些……懇切?
她想起照片裏他搭在朔肩上的手。那種自然的、親密的姿態,不是演出來的。
也許他真的關心朔。只是方式錯了。
也許他們之間,有她不知道的復雜過去。
她沒回復,只是把短信截圖,準備明天給朔看。讓他自己決定。
臨睡前,她最後看了一眼樓下。朔房間的燈還亮着。
她打開手機,給他發了條消息:
「晚安。明天早上,一起練習吧。」
幾秒後,回復來了:
「好。」
只有一個字。
但椿看着那個字,心裏那層薄冰,慢慢化了。
夜深了。楓亭莊安靜下來。
但有些東西,在寂靜中開始了緩慢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