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的花店在老街區轉角,店面不大,但布置得精致溫暖。推門時,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小椿!歡迎——”茜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盯着貓包,眼睛瞪大,“天啊,好可愛!”
茶泡飯被突然的尖叫嚇到,縮回包裏。椿趕緊安撫:“沒事的,是茜姐姐。”
“對不起對不起。”茜壓低聲音,湊近看,“它比照片裏還瘦……腿怎麼樣了?”
“在恢復。醫生說下周可以拆繃帶。”椿把貓包放在櫃台後的高腳椅上,這裏相對安靜。茶泡飯慢慢探出頭,好奇地嗅着空氣中的花香。
店裏確實重新裝飾過。天花板上垂掛着花束,牆邊擺滿當季鮮花:繡球、玫瑰、向葵、桔梗。空氣裏混合着各種香氣,濃鬱卻不刺鼻。
“來,這是給茶泡飯的禮物。”茜從櫃台下拿出一個小手工編織項圈,淺藍色,上面綴着一朵小小的白色雛菊,“我自己編的。等它腿好了就可以戴。”
椿接過項圈,手感柔軟:“謝謝,很漂亮。”
“好了,說正事。”茜突然正色,壓低聲音,“關於你的租客,佐久間朔先生。”
椿的心提起來:“怎麼了?”
“我查到了。”茜的聲音更低了,“不是刻意查的,是巧合。你還記得我上個月接的那個酒店宴會廳花藝設計嗎?那個的建築師,就是佐久間朔以前的合夥人。”
椿愣住:“合夥人?”
“嗯。我昨天去酒店看場地,正好遇到那位建築師。閒聊時提到我朋友住在楓亭莊,他說‘啊,我以前的搭檔就住那片’。我問叫什麼,他說‘佐久間朔’。我當時都驚呆了。”
椿感覺喉嚨發:“然後呢?”
“我就多問了幾句。他說……”茜猶豫了一下,看着椿的表情,“他說佐久間朔以前是他們事務所的明星建築師,拿過獎的。但三年前因爲一個事故,突然辭職消失了。事故好像挺嚴重的,有人員重傷。從那以後他就沒再見過佐久間。”
椿想起台風夜,朔寫的「腳手架倒塌,壓到三個人」。原來是真的。
“那位建築師還說,”茜的聲音很輕,“佐久間以前不是這樣的。他很開朗,很健談,是事務所的招牌。事故後就像變了一個人。他找過佐久間很多次,但對方換了所有聯系方式,人間蒸發了。”
椿沉默地看着櫃台上的花。一束白色洋桔梗在玻璃瓶裏靜靜綻放,花瓣薄如蟬翼。
“小椿,”茜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心軟,但你要小心。一個經歷那種事的人,心理狀態可能不太穩定。而且他爲什麼偏偏租你的房子?這附近便宜的房子多了去了。”
椿想起朔寫的三條理由:楓樹很美,離圖書館和公園近,她的字溫柔。
當時覺得是真誠的。現在……她不確定了。
“他對我很好。”椿低聲說,“照顧貓,修窗戶,台風夜陪我。他沒有做任何不好的事。”
“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不會。”茜認真地說,“我只是擔心你。你一個人住,又不太懂拒絕人……”
“我懂。”椿打斷她,語氣有些生硬,“謝謝你告訴我。但……我相信他。”
茜看着她,嘆了口氣:“好吧。但答應我,有任何不對勁,立刻給我打電話。或者,找個機會讓他搬走。你可以用‘貓需要安靜環境’當理由——”
“茜。”椿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他不是壞人。我能感覺到。”
兩人對視。最後茜敗下陣來,舉起手:“好好好,我不說了。來,幫茶泡飯拍照,我要發ins。”
拍照時,椿有些心不在焉。茜給她看照片——茶泡飯趴在一束向葵旁,橘色的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琥珀色的眼睛清澈無辜。
“看,多上鏡。”茜滿意地說,“不過小椿,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可能有點。”椿承認。剛才的信息讓她有點亂。
“那你帶茶泡飯先回去吧。改天再來玩。”茜把項圈塞進貓包,“記得,有事打電話。”
回程的路上,椿走得很慢。茶泡飯在貓包裏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午後的陽光溫暖,街道兩旁的櫻花樹已經長出茂密的葉子,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
她想着茜的話,想着朔的便籤,想着台風夜的燭光。碎片在腦海裏旋轉,拼不出完整的圖像。
到家時,是下午兩點四十分。
她推開門,怔住了。
朔已經回來了。
他站在便籤牆前,背對着她,正看着什麼。聽見聲音,他轉過身。
目光相接的瞬間,椿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涌。然後他慢慢舉起手裏的東西——是她出門前貼的那張便籤:
「帶茶泡飯去花店。下午三點前回。會小心。」
下面,用紅色水筆,他新添了一行字:
「平安到家了。茶泡飯很乖,沒有應激。花店的向葵很美。下次,可以一起去。」
椿看着他,喉嚨發緊。
他知道。知道她出門了,知道她去花店,知道她見了誰,可能也知道茜說了什麼。
但他沒有質問,沒有生氣。他只是安靜地在家等着,然後寫下:下次,可以一起去。
茶泡飯在貓包裏“咪”了一聲,打破了沉默。
朔放下便籤,走過來。他蹲下身,打開貓包,檢查茶泡飯的情況。動作輕柔熟練,像什麼都沒發生。
然後他抬起頭,在隨身便籤上寫:
「它累了。需要休息。」
椿點頭,說不出話。
朔抱起茶泡飯,走向一樓的房間。走到門口時,他停住,轉身。
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新的便籤,貼在牆上。
然後他關上了門。
椿慢慢走過去。新的便籤上,是他工整的字跡: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我不問你的,也請你不要問我的。這樣,我們可以繼續安靜地做鄰居。」
下面畫了一樣東西。
這次不是楓葉,也不是月亮。
是一座小小的、簡筆畫般的房子。有窗,有門,屋頂上站着一只小鳥。
椿看着這幅畫,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出筆,在房子旁邊,畫了一只小貓。
轉身準備上樓時,她聽見一樓房間傳來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是朔在說話。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幾個模糊的音節,像在練習發音。
但其中一個音節,她聽清了。
是“椿”。
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