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傍晚,椿在郵箱裏發現一個小包裹。沒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寫着“藤原椿”。拆開,裏面是一個U盤,和一張便籤:
「如果你願意聽。」
又是朔的字跡。
椿把U盤進電腦。裏面只有一個音頻文件,文件名是期:「5.28」。
她戴上耳機,點開。
起初是沙沙的噪音,然後是調整麥克風的摩擦聲。深呼吸的聲音。接着,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響起: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早上好)。”
聲音嘶啞,僵硬,每個音節都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但確實是人類的聲音,是語言,是完整的句子。
椿愣住了。
錄音繼續:
“私の名前は佐久間朔です(我的名字是佐久間朔)。年齢は二十八歳です(年齡是二十八歲)。職業は……職業は……”
在這裏卡住了。長久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聲。然後是一聲壓抑的、挫敗的嘆息。
接着是治療師溫和的聲音:“沒關系,慢慢來。職業可以先不說。我們試試簡單的詞匯。來,跟我念:あめ(雨)。”
“……あめ。”
“かぜ(風)。”
“……かぜ。”
“つき(月)。”
“……つき。”
“很好。再來:はな(花)。”
“……はな。”
每一個詞都艱難,但每一個詞都完整。椿閉上眼睛,想象那個畫面:朔坐在復健室裏,面對治療師,努力調動每一塊肌肉,每一個神經,去發出這些最基本的音節。
錄音持續了二十分鍾。從單詞到短句,從自我介紹到天氣描述。朔的聲音始終嘶啞,時常卡頓,有時會突然失聲,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但他在堅持。
最後一段,治療師說:“今天到這裏吧。你進步很大。”
朔沉默了很久。然後,非常非常輕地,他說:
“……ありがとう(謝謝)。”
錄音結束。
椿摘下耳機,發現自己臉上有淚。她不知道爲什麼會哭——爲那份艱難?爲那份堅持?還是爲了那句幾乎聽不見的“謝謝”?
她擦掉眼淚,打開手機,給朔發消息。這是他們第一次在手機上有實質性對話。
「我聽了。你很努力。」
幾秒鍾後,回復來了:
「很難聽吧。」
椿的手指懸在屏幕上。她想起清晨楓樹下的那個身影,想起錄音裏沉重的呼吸聲,想起他說“職業是……”時的停頓。
她打字:
「不。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
發送。
那邊很久沒有回復。椿以爲說錯了話,正想補充,手機震動了。
朔發來一張照片。是從他房間窗戶拍出去的,院子裏的楓樹,晨光中的枝葉。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每天早上,我看着這棵樹練習。它從不嘲笑我。」
椿的眼淚又涌上來。她走到窗邊,看着同一棵楓樹。夕陽把葉子染成金色,風吹過,沙沙作響。
她打字:
「樹不會,我也不會。」
這次回復很快:
「我知道。」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椿的心輕輕落回原處。
那天晚上直播,椿臨時改了企劃。原本要做的夏季涼菜,改成了“治愈系茶碗蒸”。她在鏡頭前說:
“今天想和大家分享的,是一道需要耐心的料理。茶碗蒸看起來簡單,但要做出平滑如鏡的表面,需要控制火候,需要等待,需要……相信時間的力量。”
她一邊打蛋,一邊繼續說:
“有時候我們會失去一些東西。聲音,勇氣,信心。但就像這道料理一樣——慢慢來,一點一點,給時間一點時間,那些失去的東西,也許會以另一種方式回來。”
屏幕上的彈幕滾動:
「主播今天說話好溫柔」
「茶碗蒸真的很治愈」
「失去的東西真的能回來嗎?」
椿看着那條彈幕,輕聲說:
“我不知道。但我想,只要我們還在嚐試,還在努力發出聲音——哪怕那個聲音很輕,很啞——那就不算真正的失去。”
直播結束後,她收到朔的消息:
「看了直播。謝謝你。」
椿回復:
「不客氣。明天早上,我也想去院子裏。可以嗎?」
那邊停頓了。
椿補充:
「不是看你。是去錄鳥鳴聲。最近繡眼鳥來得頻繁,想錄下來做視頻素材。」
半真半假。錄鳥鳴是真,但她也想……在某種程度上,陪着他。
良久,朔回復:
「好。我會安靜。」
第二天清晨,椿比平時早起半小時。她帶上錄音設備,輕手輕腳下樓。
院子裏,朔已經在了。他看見她,微微一怔,然後點點頭,繼續他的練習。
椿在離他五米遠的石凳上坐下,打開錄音機,調整麥克風方向。清晨的鳥鳴清脆悅耳,繡眼鳥果然在枝頭跳躍。
但她耳朵的一半,在聽朔的聲音。
今天的練習似乎順利一些。他不再從“あ”開始,而是嚐試短句:
“今は……いい天気です(今天天氣很好)。”
“風が……気持ちいい(風很舒服)。”
“椿さん……おはよう(藤原小姐,早上好)。”
當他說出“椿さん”時,椿的手指微微顫抖。那不是錄音裏的聲音,是真實的、此刻的、在晨風中飄散的聲音。嘶啞,但清晰。
她假裝專心錄鳥鳴,但眼角餘光看見——朔說完那句話後,耳朵紅了。
他轉過身,背對着她,繼續練習。這次聲音更輕,像在自言自語:
“貓が……いる(有貓)。”
“家が……ある(有家)。”
“朝が……來る(早晨來了)。”
每一句都短,每一句都真。關於存在,關於歸屬,關於時間流逝的最基本事實。
鳥鳴錄了二十分鍾,椿關機起身。她看向朔,他正好也轉過頭。
晨光中,兩人的目光相遇。
椿舉起錄音機,輕聲說:“錄好了。謝謝你讓我在這裏。”
朔搖搖頭,用嘴型說:不客氣。
沒有聲音,但她讀懂了。
回到二樓,椿把錄音導入電腦。在鳥鳴聲的背景裏,她能隱約聽見朔的練習聲——很輕,很遠,像另一個頻道的伴奏。
她沒有刪除那些雜音。反而把整段音頻保存,命名爲:「清晨的聲音」。
那天下午,她在便籤牆上貼了一張新的便籤,畫了一只簡筆小鳥,旁邊寫着:
「今天錄到了繡眼鳥的叫聲。很清澈,像水滴落在玻璃上。」
一小時後,下面多了一張回復,畫了一個麥克風,旁邊寫:
「也錄到了我的聲音嗎?」
椿看着那張便籤,笑了。她回復:
「錄到了風的聲音,樹的聲音,鳥的聲音,和一個人的勇氣的聲音。」
這次朔沒有回復。
但傍晚時,椿在郵箱裏發現了第二張便籤,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明天,我想試試說“茶泡飯”。」
椿把這張便籤貼在工作台前。
那天晚上,她夢見很多聲音。風聲,雨聲,鳥鳴聲,還有一個人在清晨,一遍一遍地,練習着如何重新開口說話。
在夢裏,那些破碎的音節,慢慢拼成了一句話:
“大丈夫(沒關系的)。”
不知是誰對誰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