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青那句擲地有聲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了張家院子這個小小的池塘,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所有人心裏的驚濤駭浪。
張建國臉上的血色褪得淨淨,他張着嘴,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用來威脅姜青青最惡毒的武器,不僅沒有傷到對方分毫,反而被她撿起來,調轉槍頭,對準了自己的口。
去公社?找婦女主任?
這幾個字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裏盤旋。一旦事情鬧到那個地步,他張建國在村裏、在鎮上,就徹底成了個笑話!一個算計媳婦嫁妝,還造謠媳婦生不了孩子的爛人!
王桂芬也徹底懵了,她癱坐在地上,忘了哭嚎,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個站在夜色裏,身形單薄卻氣勢迫人的新兒媳。她發現自己完全看不懂這個女人了。
“你……你別嚇唬人……”張紅霞扶着王桂芬,哆哆嗦嗦地開口,可那話語裏的底氣,連她自己都聽不出來有多虛。
周圍鄰居家的窗戶後面,人影晃動得更厲害了,壓低了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聽見沒?建國在外面說他媳婦生不了孩子!”
“我的天,這事也能拿出去亂說?太不是東西了!”
“怪不得姜家陪送那麼多東西,敢情是被算計了……”
這些話語像一燒紅的針,扎進張家三人的耳朵裏,讓他們渾身燥熱,無地自容。
姜青青看着他們三個失魂落魄的樣子,沒有半分同情。她知道,火候到了。
她沒有像他們預料的那樣轉身離開,反而邁開步子,重新走回了院子中央。
“怎麼?不說話了?”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理虧了?心虛了?”
張建國猛地抬起頭,眼睛裏布滿血絲:“姜青青,你到底想怎麼樣?非要鬧得魚死網破嗎?”
“魚死網破?”姜青青發出一聲輕笑,那笑聲裏滿是嘲諷,“你也配跟我說這四個字?從頭到尾,都是你們張家在我!”
她環視了一圈這個讓她受盡屈辱的院子,然後定定地看向那間貼着大紅喜字的新房。
“我不想怎麼樣。我只想拿回我自己的東西,然後跟你們張家,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你的東西?”王桂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從地上彈了起來,尖聲叫道,“什麼你的東西!你人都是我們張家娶回來的,你的東西自然也是我們張家的!”
“哦?”姜青青挑了挑眉,“媽,你這話可就有意思了。你的意思是,我娘家陪送給我的所有東西,都成了你們張家的了?”
“那當然!”王桂芬梗着脖子,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自古以來,嫁妝進了夫家的門,就是夫家的財產!哪有帶走的道理!你今天休想從我們家拿走一針!”
她這話一出,連牆頭外面聽熱鬧的鄰居都忍不住發出了幾聲嗤笑。
貪心不足蛇吞象,這張家人的臉皮,真是比村口的磨盤還厚!
“說得好。”姜青青非但沒生氣,反而點了點頭。
她這個反應,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在王桂芬以爲她要服軟,臉上剛要露出得意神色的時候,姜青青忽然當着所有人的面,做出了一個讓他們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就那麼站在院子當中,朗聲開始報數。
“我進門時,帶來的嫁妝有:”
“第一,鳳凰牌加重自行車一輛,帶後座,花了足足一百六十塊!”
“第二,蝴蝶牌縫紉機一台,帶機頭罩,一百三十五塊!”
“第三,上海牌手表一塊,在我手腕上戴着。”她晃了晃自己的手腕。
“第四,樟木箱子兩個,裏面裝了我四季的衣裳,新的舊的加起來有二十多件,其中光是的確良的料子就扯了四身。”
“第五,全新的鴛鴦戲水圖案棉被兩條,新棉花彈的,足有八斤重!”
……
她一件一件,清清楚楚地報出來,每報一件,張家三口的臉色就難看一分。這些東西,都是他們家最值錢的家當,是王桂芬準備拿出去跟老姐妹炫耀的資本!
周圍的鄰居們聽得也是一陣陣抽氣。這嫁妝,在十裏八鄉都算是頂一份的了!張家這是娶了個金疙瘩回來啊!
“你……你住口!”王桂芬氣得渾身發抖,沖上來就要捂姜青青的嘴,“這些都是我們家的!我們家的!”
“你的?”姜青青側身躲開,冷眼看着她,“誰能證明?”
“我說的就是證據!”王桂芬開始耍賴。
“你說的?”姜青青笑了,她不緊不慢地把手伸進自己貼身的衣兜裏。
在所有人好奇的注視下,她掏出了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略微發黃的麻紙。
她將那張麻紙展開,高高舉起,讓院子裏昏黃的燈光照在上面。
紙上,用鋼筆寫着一排排秀氣的字跡,每一行都清清楚楚。
“這是什麼,你們想不想看看?”
張建國和張紅霞都湊了過去,當他們看清紙上的內容時,兩個人的臉“唰”地一下,白得像紙。
王桂芬不識字,但看兒子女兒的表情也知道不對勁,急忙問道:“建國,那上面寫的啥?”
姜青青沒等張建國回答,直接替他說了出來,她的聲音傳遍了整個院子,也傳到了牆外每一個豎着耳朵的鄰居耳中。
“這,是我娘家給我準備的嫁妝清單!”
“上面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寫着我帶過來的每一件東西的名稱、數量,甚至還有價格!最後面,還有我爹和我娘家兩個舅舅的親手畫押!”
她說着,將那張清單在王桂芬眼前狠狠地晃了晃,紙張發出“譁啦”的聲響,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張家所有人的臉上。
“王桂芬,你剛才不是說,誰能證明這些是我的東西嗎?”
姜青青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錐子,死死釘在王桂芬驚恐萬狀的臉上。
“現在,我告訴你,這就是證據!”
“你們張家不是要臉嗎?行啊!我現在就拿着這張單子,去找村長,再去公社!我倒要讓領導們評評理,看看你們張家吞沒兒媳婦嫁妝的行爲,到底算不算詐騙!看看你們這張老臉,到時候往哪兒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