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寫滿了字的麻紙,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道催命符,貼在了張家所有人的臉上。
王桂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張紙,像是要把它盯出兩個洞來。她腦子裏嗡嗡作響,只剩下那輛嶄新的自行車和那台鋥亮的縫紉機在眼前打轉。
不行,絕對不行!到嘴的肥肉,怎麼能讓它飛了!
“假的!這是假的!”
王桂芬像是瘋了一樣,怪叫一聲,伸出枯的爪子,猛地朝姜青青手裏的清單抓去。“你這個小賤人,不知從哪弄來的假東西,想來糊弄我們張家!”
她想搶過來,當場撕掉!只要沒有了證據,她就能繼續撒潑耍賴!
然而,姜青青早就料到了她會有這一手。
就在王桂芬撲上來的瞬間,她手腕一翻,靈巧地將清單收回,同時側身一步,讓王桂芬撲了個空。
“哎喲!”
王桂芬用力過猛,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幸好被旁邊的張建國一把扶住。
“想搶?”姜青青將那張麻紙重新折好,小心地放回貼身的衣兜裏,動作不緊不慢。她的目光掃過氣急敗壞的王桂芬,和臉色煞白的張建國。
“你們可以試試。不過我提醒你們,這上面,不止有我爹的畫押,還有我兩個舅舅的。你們要是敢動我一手指頭,明天我娘家的人就會找上門來。到時候,就不是去公社評理那麼簡單了。”
她的話不重,卻像一塊石頭,沉沉地壓在張家人的心口上。
姜青青的娘家在鄰村,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但她爹和兩個舅舅都是村裏出了名的實在人,而且兄弟齊心。真要是鬧起來,他們張家絕對討不到好果子吃。
王桂芬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指着姜青青,嘴唇哆嗦着,發出“你你你”的聲音。
“我再說最後一遍。”姜青青環視着院子裏所有的人,包括牆頭外那些探頭探腦的身影,“明天早上八點,公社門口見。誰要是不來,我就當你們是心虛,直接去縣裏告狀!”
說完,她再也不看這一家子,轉身,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張家的大門。
這一次,她的背影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走得無比堅定。
夜風吹過,院子裏只剩下張家人僵在原地,和鄰居們再也壓抑不住的、越來越大的議論聲。
“完了……全完了……”張建國扶着牆,身體順着牆壁滑落在地,嘴裏喃喃自語。臉面、名聲、自行車、縫紉機……一夜之間,好像什麼都要沒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個沒出息的東西!”王桂芬回過神來,一巴掌拍在張建國背上,“還不趕緊想辦法!真讓她去公社,我們張家的臉還要不要了!”
她眼珠子一轉,惡向膽邊生。既然硬的不行,那就來陰的!
她一把拽住旁邊一個還在看熱鬧的鄰居,是村裏有名的大嘴巴李家嬸子。王桂芬擠出兩滴眼淚,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哭訴起來:
“嬸子啊,你可得給我們家評評理啊!我們家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你看那個姜青青,多狠的心啊!她就是知道自己生不了孩子,怕我們家發現了把她休了,所以才在新婚夜就鬧起來,想卷着嫁妝跑路啊!”
“她就是想敗壞我們建國的名聲,讓我們家不得安寧!我的老天爺啊,這哪是娶媳婦,這是娶了個活閻王進門啊!”
王桂芬的哭嚎聲,成功地爲周圍的議論聲定下了一個新的調子。
是啊,一個新媳婦,怎麼敢在新婚夜就鬧離婚?除非……她有天大的把柄在人家手上!
“不能生”,這三個字,像是一把萬能鑰匙,瞬間解開了所有人心中對於這場鬧劇的疑惑。
這個夜晚,注定無眠。
姜青青的身影,伴隨着“絕嗣”的污名,如同長了翅膀,飛快地傳遍了張家村的每一個角落。
……
姜青青沒有回家。
這麼晚了,她不想讓爹娘跟着擔驚受怕。她在村外一個廢棄的草料棚裏,找了個避風的角落坐了下來。
身體很疲憊,但腦子卻異常清醒。
前世今生的一幕幕,在腦海裏交替上演。她靠着冰冷的土牆,緊緊抱住雙臂,口那個玉瓶,持續不斷地傳來一股溫熱,驅散了深夜的寒意,也安撫着她翻騰的情緒。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通往田埂的小路上,開始有了三三兩兩早起活的村民。
姜青青隱在暗處,聽到了她們的談話聲。
“哎,你聽說了嗎?張家那個新媳婦,昨天夜裏跑了!”
“早就聽說了!聽說是個石女,生不了孩子!怪不得姜家陪了那麼多嫁妝,急着把她嫁出去呢!”
“可不是嘛!張家也是倒黴,娶了這麼個不下蛋的雞。現在人家鬧着要離婚,還想把自行車、縫紉機都帶走,你說這叫什麼事!”
“心太毒了!自己身子有毛病,還不想讓夫家好過。建國那孩子也是可憐,白白被敗壞了名聲……”
那些話語,一句比一句難聽,一句比一句刻薄。
每一個字,都像是前世扎在她心上的那些鋼針,帶着冰冷的、淬了毒的惡意。
若是前世的她,聽到這些,恐怕早就已經崩潰了,會覺得天都塌了下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現在,姜青青只是靜靜地聽着。
她的心裏沒有悲傷,也沒有絕望,只有一股被火焰淬煉過的、冰冷的平靜。
她甚至想笑。
張家,你們的手段,就只有這些了嗎?
用一個女人最怕的污名來攻擊我,想讓我屈服,想讓所有人都站在你們那邊,讓我百口莫辯,最後只能灰溜溜地放棄一切,任由你們擺布。
好算計。
真是好算計啊。
姜青青低頭,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絕嗣?
她將手掌貼在口,感受着玉瓶傳來的那股奇異的暖流。
這一世,她不僅有健康的身體,還有這個誰也不知道的秘密。
她慢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晨光穿過草棚的縫隙,照亮了她眼底深處的一片寒光。
你們不是說我生不了嗎?
你們不是想用這個名聲毀了我一輩子嗎?
好。
那我就讓你們看看,我姜青青,到底能不能生!我還要讓全村的人都看看,到底是誰家會斷子絕孫!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衫,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流言蜚語是不死人的,但可以成爲她反擊的武器。
她抬起頭,看向村委會的方向。天已經亮了,村長差不多也該起身了。
這場仗,不能再由着張家在背後搞小動作了。
必須擺到明面上來,讓村裏的主心骨,親眼看看,到底是誰在顛倒黑白,是誰在欺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