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道旁的積雪已經很厚了,踩下去的時候,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有小怪獸在雪下面偷偷咬她的鞋底。
星星把背上的繩子往肩膀上面拉了拉。
那破布條磨得她好痛,肩膀那裏的皮膚辣的,像是被小貓抓過一樣。可她不敢鬆手,因爲背上的木板好大,比她整個人還要高出一頭。
那是爸爸的榮譽,不能掉在地上沾了泥水。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來,有的落在星星的睫毛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水珠順着臉蛋滑進脖子裏,涼得她縮了縮脖子。
“呼——呼——”
星星張開嘴巴,吐出一團白白的氣。
她覺得腦袋沉沉的,走路的時候,路邊的樹都在晃。
“咕嚕嚕……”
肚子裏傳出羞羞的聲音。星星停下腳步,小手摸了摸懷裏。
那半個饅頭還在,只是已經凍得硬邦邦的,像是一塊路邊的石頭。她拿出來,張開小嘴用力咬了一下。
“哎喲。”
牙齒被硌得生疼,可饅頭一點兒都沒碎。
星星吸了吸通紅的小鼻子,把饅頭重新揣好。她彎下腰,從地上抓起一把白白的、淨的雪,塞進嘴裏。
雪在舌尖化開,冰得她打了個冷顫,但嗓子裏那種冒火的感覺總算壓下去了一點點。
“不餓,星星不餓。吃飽了,就有力氣找爸爸了。”
她聲氣地對自己說着,又往前邁了一步。
天黑得很快,像是有個大黑鍋蓋一下子扣了下來。
路燈還沒亮,國道上靜悄悄的。星星累得兩條腿都在發抖,每走一步,木板的底端都會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前面有個破破爛爛的房子,那是廢棄的公交站台。
站台的頂棚破了幾個大洞,漏下來的雪在地上堆成了一個個小雪堆。但對於星星來說,那裏已經是很棒的“家”了。
她費力地挪過去,把木板小心地靠在滿是小廣告的牆面上。
“爸爸,咱們歇一會兒呀。”
星星拍了拍木板上的雪,然後自己縮在木板旁邊。
她的小手早就凍得紅腫了,像兩個紅紅的小饅頭。她把手藏在腋下,想暖一暖,可身上那件破棉襖本不擋風,風順着破洞往裏鑽。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傳來了“嗡嗡”的聲音。
兩道白晃晃的光穿過風雪,照得星星睜不開眼。她下意識地用小手擋住臉。
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停在了站台旁邊。
車門打開,一個穿着毛茸茸大衣的女人走了下來。那衣服白得像雪,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女人拿着一個亮亮的手機,聲音很大,帶着氣惱:“喂!老公!車壞在半路了!這破地方連個鬼影都沒有,氣死我了!”
星星縮在陰影裏,好奇地看着那個女人。
那個阿姨穿得真好看,像電視裏的白雪公主。
女人打完電話,一轉頭,正好看見了縮在廣告牌後面的星星。
“哎呀!”
女人尖叫了一聲,往後退了好幾步,高跟鞋在雪地上踩出一個歪斜的坑。
“哪來的小要飯的?嚇死我了!”
女人一邊拍着口,一邊用手捏住鼻子,那雙畫着黑眼影的眼睛裏全是嫌棄。
星星愣住了。
她看了看自己。
因爲鑽過狗洞,衣服上全是土和泥。剛才走路摔了一跤,褲腿上也髒兮兮的。頭發因爲汗水和雪水打溼了,亂蓬蓬地貼在臉上。
“阿姨……我不是要飯的。”
星星扶着牆站起來,聲音小小的,因爲嗓子啞了,聽起來有些沙啞。
她想告訴這個阿姨,她是去找爸爸的。
可那個女人本不聽,她又往車邊躲了躲,大聲喊着:“離我遠點!髒死了!你身上那股味兒,隔着幾米都能聞見!現在的騙子真是沒底線,大冷天的把這麼小的孩子扔出來碰瓷,想錢想瘋了吧?”
星星站在原地,小手緊緊攥着衣角。
她不明白什麼是“碰瓷”。
但她聽懂了“髒”這個字。
爸爸以前最愛淨了,每次回家都會把星星抱起來,胡子扎得星星癢癢的,說星星是世界上最香的小公主。
“阿姨,星星不髒的……”
星星往前走了一步,她想幫阿姨看看車,爸爸以前修過車,星星幫爸爸拿過扳手。
可她忘了自己還在發燒。
腳底下一軟,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栽倒在女人面前。
“你別過來!你還真想賴上我啊!”
女人嚇得臉色發白,趕緊從那個亮閃閃的小包裏掏出一張紅色的紙幣。
她像是扔垃圾一樣,把錢用力一甩。
“拿着錢趕緊滾!別在這兒礙眼,真是晦氣!”
紅色的十塊錢在風裏轉了個圈,最後輕飄飄地落在了一灘肮髒的雪水裏,很快就被浸溼了,變得皺巴巴的。
星星看着腳邊的那張錢。
那是舅媽最喜歡的東西。
在家裏,舅媽爲了幾塊錢會罵星星一整天,會爲了錢把大黃狗賣掉,會爲了錢把爸爸的牌子熔掉。
可星星沒有彎腰。
她慢慢轉過身,把那塊比她還高的木板抱進懷裏。
木板很硬,咯得她生疼,卻讓她覺得很踏實。
“阿姨,我不要錢。”
星星抬起頭,大眼睛在黑暗中亮得讓人心顫。
“我爸爸說,我們家的人,骨頭是硬的。我可以餓肚子,但不能隨便拿別人的東西。”
女人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清這個五歲孩子在說什麼。
“不識抬舉的東西!給錢都不要,活該在這兒凍死!”
這時候,一輛黃色的拖車開了過來。
女人立刻換了一副笑臉,扭着腰迎了上去。
拖車把小轎車鉤住,女人坐上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車輪轉動的時候,濺起了一大片黑色的泥水。
“啪嗒!”
泥水甩了星星一臉,也甩在了那塊寫着“我爸爸是英雄”的木板上。
世界重新變得安靜,只有風聲在呼嘯。
星星站在雪地裏,任由泥水順着臉頰滴落。
她伸出小手,先不是擦自己的臉,而是用袖子一點一點地擦拭着木板上的泥點子。
袖子溼透了,冰涼冰涼的。
“爸爸,對不起,星星沒護好你的獎狀。”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紅紅的,可眼淚硬是被她憋了回去。
“星星不髒……爸爸是英雄,英雄的孩子不髒。”
她重新背起木板。
那張紅色的錢還躺在髒水裏,星星看都沒看一眼。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繼續走向那片看不見盡頭的黑暗。
風雪越來越大了,小小的腳印很快就被填滿。
在路過一個壞掉的路燈時,星星停了一下,對着那個黑乎乎的燈柱小聲說:
“叔叔,你知道北京在哪裏嗎?”
燈柱沒有回答她。
星星也不難過,她摸了摸腰間系着的照片,感受着照片裏爸爸媽媽的輪廓。
“沒關系,星星自己找。”
她挺直了小小的脊梁,那塊巨大的木匾壓在她肩膀上,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道筆直的、不曾彎曲的痕跡。
那是她唯一的燈塔。
而在國道盡頭的黑暗深處,幾道綠色的身影,正頂着風雪,在進行着例行的巡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