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津給林絡泱準備了新的馬車。
新的馬車比她從欽州來的那一輛更大更寬敞,上了馬車,林絡泱怔了怔,雲珠卻捂着嘴偷笑:
“這一看就是公子給小姐準備的啊!”
馬車上的坐墊是她喜歡的花紋刺繡縫繡,中間放着一個小案幾,上面擺滿了她愛吃的零嘴兒。
馬車並未駛向京城那些勳貴雲集的坊區,而是七拐八繞,穿過幾條相對安靜的街道,最後停在了靠近城西的巷子深處。
這裏環境清幽,住戶不多,多是些喜好清靜的文人雅士宅邸。
眼前是一座白牆青瓦的小院,門楣上沒有懸掛任何匾額,只兩扇黑漆木門緊閉,顯得低調而隱秘。
一月上前叩門,門很快從裏面打開,一個穿着整潔青衣、面容和善的中年嬤嬤帶着兩個伶俐的小丫鬟迎了出來,對着林絡泱恭敬行禮:
“姑娘回來了,快請進。”
這稱呼,這做派,仿佛她本就是這裏的主人一般。
林絡泱踏入院門。這是一處精巧雅致的二進院落。
前院不大,栽種着幾株修剪得宜的翠竹和一株正開得如雲似霧的西府海棠,樹下設有石桌石凳。
海棠,是她喜歡的。
鵝卵石鋪就的小徑通向垂花門,淨整潔,透着一種有人精心打理過的靜謐生機。
引路的嬤嬤自稱姓趙,一邊引着她往裏走,一邊溫和地介紹:
“這院子不大,但勝在清淨。
大人吩咐了,一切以姑娘的舒適喜好爲準。
姑娘看看,哪裏不合意,老奴立刻着人調整。”
哪裏會不合意?
這一桌一椅都是按照她的習慣放置的。
趙嬤嬤推開正房的門:“姑娘的寢居在此,常用物都已備好。”
林絡泱邁步進去,然後,再一次怔住了。
房間寬敞明亮,臨窗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鎮紙是她喜歡的青玉貔貅,筆架上掛着幾支大小不一的狼毫和紫毫。
甚至還有兩支她從前慣用的特定型號的畫筆。
窗邊設着一張湘妃竹榻,鋪着柔軟的杏子紅綾墊,榻邊小幾上放着一只雨過天青色的花瓶,裏面斜斜着幾支新折的海棠花,清冷幽香。
拔步床上懸掛雲紗,被褥是柔軟光滑的雲緞,顏色是她偏愛的藕荷。
床頭的多寶格裏,幾乎都是她舊時在閨中喜愛把玩或閱讀的品類。
妝台是黃花梨木的,菱花銅鏡擦得鋥亮,台上擺放的妝奩盒……
林絡泱走近細看,心頭又是一震。
華麗矜貴的首飾盒,裏面分層擺放着一些華麗的首飾,珠花、玉簪、耳璫,材質都是頂級的奢華,無一不是她偏愛的風格。
趙嬤嬤示意小丫鬟打開靠牆的紫檀木衣櫃。
裏面整整齊齊掛滿了衣裙,從舒適的棉綢到貴重的綾羅綢緞,款式多樣,應有盡有。
林絡泱伸手輕觸一件掛在最外面的月白褙子,那尺寸便是爲她量身定做。
望津他……
把她所有的習慣、喜好,都一絲不差地搬到了這裏。
每一處細節,都透着對她的了解有多深,心思又有多縝密。
“姑娘可還滿意?”趙嬤嬤小心翼翼地問∶
“大人吩咐,若姑娘覺得哪裏不妥,或是缺了什麼,只管告訴老奴。”
林絡泱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微的沙啞:
“……很好。有勞嬤嬤。”
“姑娘滿意就好。”趙嬤嬤臉上露出笑容。
趙嬤嬤退了出去,雲珠目瞪口呆∶“小姐,公子這是……”
林絡泱沒有應話,她看着房間裏的一切,心情甚是復雜,兩年了,她以爲他定然恨死她了,可是……
他依舊記得她所有細小的喜好,哪怕是她自己都已淡忘的習慣。
他以他的方式,霸道地圈出了一塊安全之地給她,再一次闖進她的生命裏。
……
夜色已深,新居小院裏的燭火暈開暖黃的光。
林絡泱坐在書案前,手中握着一卷書,卻半天沒看進去一個字。
指尖拂過書頁,觸感卻讓她想起白裏那被精心安排的一切,心緒紛亂,像被貓兒抓亂的絲線。
雲珠開口問她是否歇息,林絡泱撇撇嘴∶“你去睡覺吧!不用管我了,他今晚會過來。”
望津了解她,她又何嚐不是?
雲珠頓了頓,退了出去。
忽然,院外傳來極輕微的動靜,不是仆役的走動,也不是風聲。
那是某種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沉穩,熟悉。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幾乎是立刻,脊背微微繃直了。
腳步聲停在門外,並未直接叩門。片刻,門被從外輕輕推開。
望津走了進來。
他已換下白那身深紫官袍,穿着一件玄色暗紋的常服,玉冠依舊束得一絲不苟,只是眉宇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似乎是剛從繁重的公務中抽身。
他反手合上門,動作自然得仿佛回自己家一般。
目光在室內掃過,掠過她手邊的書卷,掠過窗邊瓶中新鮮的海棠花,最後,落在了她臉上。
屋內燈火通明,將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投在光滑的地面上。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的氣息,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也強勢地侵入了林絡泱的感官。
林絡泱擱下書卷,站起身,抬眸與他對視。
“你來了。”她先開口,聲音還算平靜。
“嗯。”望津應了一聲,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她三四步遠的地方停下。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能看清彼此,又留出了些許空間。
“看看你住得是否習慣。”
“習慣?”林絡泱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着諷刺的弧度,她環視這間處處透着爲她量身打造意味的房間,目光最後落回他深邃的眉眼間:
“望大人真是費心了。
從桌椅擺設到被褥衣裳,甚至連我喜歡的首飾都尋了來……這般無微不至,體貼入微。”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揚起,帶着壓抑了一整晚的、終於找到了出口的委屈和氣惱:
“望津,你這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