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章？”
這一句“趕時間”，傷力比剛才的“修桌子腿”還要大。
在場的三個集體石化。
海風卷着沙粒呼嘯而過，拍在吉普車的鐵皮殼子上啪啪作響，像是在給這詭異的氣氛伴奏。
陸蕭靠坐在輪椅上，那雙總是陰沉沉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一條縫，像是在審視一個從未見過的外星生物。他見過恨嫁的，沒見過這種剛見面連名字都還沒叫順口，就急着要去蓋章領證的。
“葉清歡是吧？”
陸蕭從牙縫裏擠出一聲冷笑，蒼白的手指在膝蓋那條軍綠色的毛毯上輕輕叩擊，節奏卻亂得毫無章法，“你就這麼急着把自己嫁出去？怎麼，是在老家犯了事兒待不下去了，還是怕我會後悔，想先把生米煮成熟飯？”
這話依然毒舌，帶着一股子要把人自尊心踩在腳底下的刻薄。
換做別的姑娘，這時候早就羞憤欲絕捂臉跑了。
可葉清歡是誰？
她在手術台上見過的人心，比陸蕭吃過的鹽都多。這點程度的語言攻擊，在她看來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陸團長，你的想象力很豐富，不去寫偵探小說可惜了。”
葉清歡不急不惱，甚至還頗有閒心地伸手幫他拽了拽快要滑落的毛毯一角，動作自然得仿佛那是她已經照顧了多年的病人。
“我急，是因爲我是一個時間觀念很強的人。既然咱們已經達成了‘你出腿、我出技術’的治療協議，那爲了保證治療的合法性和長期性，那一紙婚書就是必須的法律保障。”
她直起腰，居高臨下地看着陸蕭，語氣淡定得像是在談一筆幾百萬的醫療器械采購單：
“再說了，爲了響應組織號召，扎海島建設邊疆，這種思想覺悟上的事兒，一刻也不能等。晚一分鍾，那都是對革命事業的懈怠。陸團長，你作爲戰鬥英雄，覺悟不會比我這個小女子還低吧？”
“……”
陸蕭被這一頂“革命覺悟”的高帽子扣得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這女人邏輯嚴密得滴水不漏，甚至還站在了道德制高點上，讓他連發脾氣的借口都找不到。
這哪裏是娶媳婦？這分明是請了個政委回家！
眼看這邊的戰局已經被葉清歡單方面碾壓，旁邊的蘇小滿眼珠子一轉，立刻跟上節奏。
她雖然沒有葉清歡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但她有獨特的“經濟施壓”法。
“就是啊！顧營長！”
蘇小滿一把拽住顧鋒剛想抽回去的袖子，那架勢，活像是在菜市場怕攤主反悔漲價的大媽，死緊死緊的。
“你看看這天色，再看看這風！咱們要是現在不去辦事處，今晚我還得住招待所。你知道招待所一晚上多少錢嗎？還要吃飯，還要喝水，這都是錢啊！”
顧鋒渾身僵硬，被她拽着袖子，就像被火燙了一樣，想甩又不敢太用力，怕把這嬌滴滴的姑娘給甩飛了。
“蘇同志，部隊有招待所，不用……”
“部隊的錢也是錢啊！那是國家的錢，是納稅人的血汗錢！”
蘇小滿痛心疾首地打斷他，一臉“你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的譴責表情，“咱們既然都要成一家人了，能省則省懂不懂？那一晚上住宿費夠買好幾斤豬肉了！夠給那三個孩子包頓大肉餃子了！你忍心讓孩子們的餃子變成招待所的床單費嗎？”
顧鋒：“……”
他堂堂特戰營長，面對敵人的槍林彈雨都沒皺過眉頭，此刻卻被“幾斤豬肉”和“大肉餃子”給徹底擊潰了。
這邏輯……好像也沒毛病？
但是，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站在一旁的王政委看着這混亂又詭異的場面，擦汗的手帕都快擰出水來了。
但他畢竟是做思想工作的老狐狸，眼珠子一轉，立馬意識到了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兩個“老大難”的問題要是今天不解決，以後這就是兩顆隨時會爆的雷。現在好不容易有兩個姑娘“瞎了眼”願意接手，而且態度還這麼堅決，要是放跑了，他這個政委也別了！
“咳咳！”
王政委猛地咳嗽兩聲，拿出了政委的威嚴，大手一揮，直接拍板：
“那個……我覺得兩位女同志說得非常有道理！咱們辦事，就是要雷厲風行！拖拖拉拉像什麼樣子！”
他看都不看那兩個黑着臉的男人，直接對着旁邊看傻眼的小吳吼道：
“小吳！還愣着什麼？趕緊開車！去辦事處！今天特事特辦，讓老張把章給我拿出來，誰敢下班我處分誰！”
“是！”
小吳一個激靈，雖然心裏覺得這也太兒戲了，但軍令如山，他二話不說跳上駕駛座，發動了吉普車。
“我不去！”
陸蕭終於爆發了，手掌猛地拍在輪椅扶手上，“胡鬧！這是結婚，不是過家家！我不同意！”
“陸蕭同志！”
王政委突然板起臉，語氣嚴肅得像是在下達作戰命令，“這是組織的安排！你的個人問題已經嚴重影響了團裏的工作和士氣！現在組織給你解決了後顧之憂，你還要挑三揀四？你是想抗命嗎？”
陸蕭一口氣噎在喉嚨裏，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抗命？這帽子扣得太大了。
就在他僵持的時候，葉清歡已經繞到了他身後。
“讓一下。”
她語氣淡淡，也沒等旁邊的人幫忙，直接握住輪椅的把手，利用杠杆原理，熟練地將輪椅翹起，對着吉普車的後座就推了過去。
“哎你什麼？！”陸蕭大驚。
“上車，領證，回家。”
葉清歡言簡意賅，動作利索得像是在推手術車，“別讓政委爲難，也別耽誤我給你治腿的黃金時間。”
另一邊，蘇小滿更絕。
她看顧鋒還杵在那像木頭樁子似的，直接拉開車門，把背上的鐵鍋先扔了進去，然後回頭沖顧鋒招手：
“顧營長，快點啊！再磨蹭那一斤豬肉就真沒了！”
顧鋒看着那口在後座上晃蕩的大鐵鍋，又看看那個滿臉寫着“心疼錢”的女人，終於無奈地嘆了口氣，認命地彎腰鑽進了車裏。
罷了。
領就領吧。反正家裏已經亂成那樣了，多個人也就是多雙筷子的事。大不了過兩天她受不了苦要走，再把手續辦回來就是了。
兩輛吉普車在夜色中轟鳴着啓動，卷起一路沙塵，朝着島上的辦事處狂奔而去。
車內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後座上。
陸蕭黑着臉看着窗外，渾身散發着要把車頂掀翻的冷氣。旁邊的葉清歡卻在閉目養神，甚至還在心裏盤算着怎麼把這破吉普車的減震系統改一改，免得顛壞了這“小白鼠”的腿骨。
另一輛車上。
顧鋒正襟危坐，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目不斜視。而蘇小滿正趴在車窗上，興奮地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嘴裏還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兒，心情好得像是要去春遊。
兩個男人心裏都在想：這婚結得太草率了，必須找機會離了。
兩個女人心裏都在想：這長期飯票終於要到手了，誰也別想讓老娘下車！
就在這種同床異夢……啊不，同車異夢的詭異氛圍中，吉普車一個急刹，停在了一座掛着紅五星牌子的磚瓦房前。
辦事處，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