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漆黑的夜色中顛簸了半個小時，終於在一個破敗的院落前熄了火。
車燈的大光柱直直地打過去，照亮了前方兩座孤零零的紅磚平房。
“到了。”
陸蕭的聲音從前座傳來，冷得像剛從冰窖裏撈出來的石頭，“這就以後你們住的地方。”
葉清歡推開車門，腳剛落地，一股帶着黴味的海風就卷着枯葉撲面而來。
她眯着眼，借着車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景象。
這哪裏是家屬院？這分明就是剛被炮火洗禮過的陣地。
院牆塌了一半，露出裏面參差不齊的紅磚茬子。院子裏雜草叢生，最高的蒿草能有半人高，風一吹，影影綽綽的像是有無數鬼影在晃動。
“我的個乖乖……”
蘇小滿背着鍋從另一輛車上跳下來，看着眼前的“豪宅”，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顧營長，你們部隊是有什麼‘憶苦思甜’的傳統嗎？這房子是剛從敘利亞戰場搬回來的？”
顧鋒停好車，聞言皺了皺眉，雖然聽不懂什麼是“敘利亞”，但這並不妨礙他聽出那話裏的嫌棄。
“這是早些年蓋的老家屬房，離團部遠，條件差，一直沒人住。”
他一邊解釋，一邊率先走進那個雜草叢生的院子，語氣裏帶着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我家那三個皮猴子太能鬧，住樓房容易擾民，政委特批讓我搬到這兒來‘獨門獨院’。”
說着，他掏出鑰匙，捅開了左邊那扇綠漆斑駁的木門。
“吱呀——”
老舊的合頁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慘叫，門開了。
蘇小滿好奇地探頭往裏看了一眼，隨即猛地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退後了兩步。
“好家夥！這是遭了賊還是遭了災？”
借着手電筒的光，只見屋裏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世界大戰。
地上全是摔碎的碗片和撕爛的作業本，原本好好的木桌子缺了一條腿，用幾塊磚頭勉強墊着。最絕的是牆上，原本刷得雪白的大白牆，此刻被木炭畫滿了歪七扭八的塗鴉，黑漆漆的一片，活像是個盤絲洞。
一股混合着餿飯味和陳年老灰的味道，像毒氣彈一樣沖了出來。
“這就是我家。”
顧鋒站在門口，高大的背影顯得有些蕭索。他回頭看着蘇小滿，眼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期待看到她尖叫、崩潰，然後哭着要回家。
“那三個混世魔王的。上個保姆走之前，連夜把能砸的都砸了。”
另一邊，葉清歡也推着陸蕭來到了右邊的屋子。
相比於顧鋒家的“熱鬧”，陸蕭這邊則是另一種極致的“死寂”。
門沒鎖，一推就開。
屋裏冷得像冰窖。
沒有亂七八糟的雜物，因爲這屋裏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輪椅，幾乎可以說家徒四壁。
所有的家具上都蒙着一層厚厚的灰塵，蜘蛛網在房梁上結成了盤絲洞。冷鍋冷灶，灶台上甚至還長了一層綠毛。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濃重的、令人窒息的中藥味和酒精味，那是常年臥床病人特有的味道。
這哪裏是人住的地方？這分明是一座活死人的墓。
“看見了？”
陸蕭坐在輪椅上，沒有回頭，聲音裏透着一股自暴自棄的譏諷，“這就是你要嫁的‘戰鬥英雄’的家。連口熱水都沒有，老鼠都嫌這兒窮。”
他轉動輪椅，面對着葉清歡，那雙陰鬱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後悔和恐懼。
“葉清歡，現在後悔還來不及。出了這個門，往東走兩公裏就是碼頭。”
葉清歡站在屋子中央，沒有說話。
她伸出一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抹了一下，指尖瞬間變得漆黑。
兩個男人都站在各自的門口，雙手抱（或者是坐在輪椅上抱），像兩個等待審判的犯人，又像是兩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靜靜地等着這兩個嬌滴滴的城裏姑娘崩潰。
在他們看來，這本就是一個死局。
沒有女人能受得了這種環境，更何況是這種一看就沒吃過苦的知青。
然而，下一秒。
葉清歡嫌棄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隔壁同樣一臉呆滯的蘇小滿。
“小滿。”
“在呢歡姐。”蘇小滿回過神，咽了口唾沫。
“看來咱們之前的預估還是保守了。”葉清歡推了推鼻梁，語氣冷靜得像是在分析病情，“這不僅僅是‘兩大難’，這是‘兩大荒’。”
“確實。”
蘇小滿點了點頭，把背上的鐵鍋往地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這哪是人過的子啊？豬圈都比這淨。”
顧鋒和陸蕭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一絲“果然如此”的釋然。
看吧，這就受不了了。
顧鋒剛想開口說“那我送你們去招待所”，就見蘇小滿突然彎下腰，一把擼起了袖子。
“不過嘛……”
蘇小滿話鋒一轉，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既然來都來了，那就是我的地盤！我的地盤，絕對不允許亂成豬窩！”
她轉身指着顧鋒，原本那種軟萌的語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廚氣場：
“顧營長！別在那杵着當！去，給我打水！越多越好！我要把這屋子從裏到外洗一層皮下來！”
顧鋒：“……啊？”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隔壁的葉清歡也動了。
她從帆布包裏掏出一個口罩戴上，只露出一雙清冷的桃花眼，然後隨手抄起門後的一把禿毛掃帚，扔到了陸蕭懷裏。
“拿着。”
陸蕭下意識接住，一臉懵：“什麼？”
“我不養閒人。”
葉清歡一邊挽起褲腿，一邊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下達命令，“腿動不了，手總能動吧？把蜘蛛網掃了。今晚能不能睡上床，就看你活利不利索了。”
兩個男人徹底傻眼了。
劇本不是這麼寫的啊！
她們不應該哭嗎？不應該鬧嗎？不應該嫌棄地轉身就跑嗎？
這擼起袖子就要仗的架勢是怎麼回事？
“還愣着嘛？”
蘇小滿已經沖進了那間仿佛被炸過的廚房，聲音伴隨着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傳了出來，中氣十足：
“大老爺們磨磨唧唧的！趕緊動起來！不完活誰也別想睡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