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清晨的空氣帶着本土氣候特有的溫潤。
嚴知章穿着寬鬆的居家T恤和短褲,踩着人字拖慢悠悠地從12樓的自己那套150平的三室兩廳晃出來打算下樓去八樓的父母家蹭飯。
他沒坐電梯,走的樓梯。
十樓住的是他大哥、二姐。
八樓則是父母和妹妹的家。
這樓是一梯兩戶的房型,也是他家老房子拆遷後的補償,除了他爸媽獨住一套之後,他們四兄妹一人一套就全在這棟樓了。
說起來。
他家的這個居住範圍就是網上調侃的那種“一出事就全家滅”的真實寫照圖。
推開父母家的門,熱鬧的家常氣息撲面而來。
“喲,三少爺肯下樓用膳了?”二姐嚴知慧正端着一碟晶瑩的蝦餃上桌,看見他就打趣。
她性子爽利,在銀行工作。
“二姐,你這話說的,我哪天沒來蹭飯?”
嚴知章笑嘻嘻地過去,順手從盤子裏拈了個蝦餃丟進嘴裏,燙得直吸氣。
“洗手沒啊你!”母親從廚房探頭,手裏拿着鍋鏟的笑罵了一句。
“媽,不不淨,吃了沒病。”嚴知章嘴上耍着貧,但人還是去廚房水龍頭下沖了沖手。
父親坐在餐桌主位看財經新聞,聞言抬眼瞥了他一下,沒說什麼,但眼神裏帶着點沒正形的笑意。
大哥嚴知禮已經穿戴整齊,正一邊喝粥一邊回工作消息,見到弟弟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舅舅!”小外甥女囡囡像個小旋風似的撲過來抱住他的腿。
嚴知章一把將她撈起來,舉了個高高,惹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一家人圍坐吃飯。
二姐果然按捺不住八卦之魂,舀了一勺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嚴知章:“阿章,昨晚星海那個驚天動地的PK,主角真是你直播間那個Lmx,就是你總掛在嘴邊那個鵬城的小朋友?”
“什麼小朋友,”嚴知章慢條斯理地剝着一個水煮蛋,“人家跟我差不多高呢。”
“重點是這個嗎?”二姐嘖了一聲,“重點是刷了一千萬啊,真金白銀,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騙人家錢了?”
大哥聞言,也停下回消息的動作,看了過來,雖沒說話,但眼神裏帶着詢問。
母親盛湯的手頓了頓,豎起了耳朵。
連看新聞的父親都似乎把音量調小了點。
嚴知章把剝好的雞蛋放進囡囡碗裏,自己又夾了塊豉汁排骨,語氣懶散:“二姐,你弟弟我聲音還行,勉強算個好聽,有人砸錢不是稀罕事。”
“少來這套!”二姐不吃他這敷衍,“你當我不知道?你提起他那語氣跟提起別人能一樣?上次他寄來的那個什麼鵬城特產糕點,媽說太甜,誰吃得完啊,你還不是當寶貝似的放冰箱慢慢啃?”
嚴知章被揭穿也不惱,反而勾起嘴角,笑得有點痞:“怎麼,二姐,羨慕啊?有人千裏迢迢給你寄零食不?”
“我撕了你的嘴!”二姐作勢要打他。
母親放下湯碗,語氣溫和:“阿章,媽不是要管你,你自己主意正,出櫃那會兒家裏也沒爲難你,只是這個李鳴夏是吧?他這花錢的方式太嚇人了,你們網上認識的,知知底嗎?家裏是做什麼的?別是……”
“別是什麼紈絝子弟,玩玩兒就算?”
嚴知章接過話頭,神情倒是認真了些,“媽,我心裏有數,他不是那種人。”
他見過李鳴夏偶爾流露出的空茫和笨拙的依賴,那不是玩咖會有的。
父親這時清了清嗓子,開口道:“知章,你大哥說得對,網上虛虛實實,你自己把握分寸,如果真要認真,對方的品性與家庭,還是要多了解,這不是偏見,是爲你好。”
父親退休前是公務員,說話向來四平八穩。
“知道了,爸。”嚴知章應道。
他當然明白家人的擔心,但他更相信自己的感覺和兩年多來的相處。
李鳴夏對他什麼心思,他心知肚明。
他自己對李鳴夏什麼感覺,他也清清楚楚。
只是有些事沒必要在飯桌上攤開來說,更沒必要讓家人跟着懸心。
“三舅!”囡囡舉起小勺子,脆生生地問,“是有錢的舅舅要來了嗎?可以帶我去遊樂園嗎?”
囡囡的童言無忌沖淡了剛才稍顯嚴肅的氣氛。
大家都笑了。
嚴知章揉了揉外甥女的腦袋:“等他來了,讓他請我們全家去,吃窮他。”
“你就知道占人家便宜。”二姐笑罵。
一頓早飯在科打諢和暗藏關切的閒聊中結束。
大哥趕着去上班,二姐送孩子,父親出門散步。
嚴知章幫着母親收拾桌子。
廚房裏,水流譁譁。
母親一邊洗碗,一邊輕聲說:“你爸和你哥是擔心你吃虧,你從小就主意大,認定的事誰都拉不回,媽知道你心裏有杆秤,那個孩子要是真靠譜,對你也好,帶回來看看也行,媽給你把關。”
嚴知章擦着灶台,聞言笑了笑,語氣放軟了些:“媽,別心了,你兒子我還能讓人欺負了去?時機到了,自然帶回來讓你們審。”
“油嘴滑舌。”母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臉上是笑着的。
回到樓上自己的領地,關上門,喧囂被隔絕。
嚴知章臉上的嬉笑淡去,走到窗邊點了支煙。
煙霧嫋嫋升起。
他想起李鳴夏昨晚那不管不顧砸錢的勁頭,想起他平時別扭的關心,還有那藏在冷硬外殼下的柔軟和依賴。
心裏某個地方確實是被觸動的。
他喜歡李鳴夏嗎?
答案是肯定的。
不然也不會縱容他那麼久,不會記得他的生和喜好,不會在他情緒不對時試圖把他拉回來。
但喜歡歸喜歡,現實是現實。
李鳴夏那顆被父母傷過的心,那身他自己都未必理得清的黏糊又退縮的毛病,還有那過於龐大的財富都是不確定因素。
他不急。
因爲急也沒用。
對付李鳴夏那種家夥,得快慢得當,要像熬湯,火候急了容易糊,火候不到味不夠。
他掐滅煙,打開電腦和錄音設備。
只是今天試音的時候,有幾處氣口總是不太對。
他停下來喝了口水,看着屏幕上歌詞裏一句情不知所起莫名走了下神。
索性摸出手機,一眼就看到了李鳴夏回過來的信息。
指尖點了點手機屏幕,斟酌着回了條。
“不影響就好,跑馬注意安全。”
嘖,麻煩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