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咔噠。”

老舊的鎖舌發出一聲疲憊的輕響,鏽跡斑斑的鐵門被輕輕推開,又更加輕微地合攏。吳明終於回到了他在這座龐大城市裏,唯一的容身之所——這間位於城中村腹地、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

屋內沒有開燈,窗外其他“握手樓”裏零星透出的燈光,和遠處城市天際線殘留的霓虹光影,勉強擠過布滿灰塵的窗玻璃,在狹小的空間裏投下斑駁陸離、支離破碎的昏沉輪廓。一股混合着陳舊木板、溼牆壁、以及獨居男性清冷氣息的味道,無聲地包裹了他。

他沒有絲毫猶豫,甚至來不及脫下那雙磨得有些泛白的鞋子,就像一被瞬間抽去所有力氣的木樁,直挺挺地、帶着一身從外面沾染的塵埃與疲憊,重重地倒在了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薄薄的床板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在替他嘆息。

寂靜,如同黏稠的液體,迅速填滿了空間的每一個角落。而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裏,白天發生的一切,卻以更加清晰、更加尖銳的姿態,在他腦海中瘋狂翻涌、炸開。

羅子薇推過解聘通知書時,那纖細卻冰冷的手指;她嘴角那抹職業化卻毫無溫度的弧度;走出大廈時,那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茫然與孤寂;人洶涌的街頭,蘇雨晴那聲因吃痛而拔高的尖叫;她美麗卻帶着審視與嗔怒的臉龐;醫院急診室裏消毒水的氣味、孩子的哭喊、醫生那句石破天驚的“急性應激性疼痛障礙”和“好好哄哄你女朋友”;堂姐林晚晴探究的目光;自己那番如同困獸般歇斯底裏的、將最後尊嚴也撕碎的可笑自白;還有蘇雨晴最後那強裝強硬卻難掩錯愕的眼神……

一幕幕,一幀幀,快得讓他無從捕捉,又慢得讓他能清晰地回憶起每一個讓他無地自容的細節。荒謬,這一切都太荒謬了。短短一天,他從一個尚有穩定收入(盡管微薄)的職場人,變成了一個失業者;從一個小心翼翼的普通路人,變成了一個在公共場合失控咆哮的“瘋子”。

而最讓他心頭滴血的,是繳費時那張收據上冰冷的數字。那筆錢,像一把精準的銼刀,在他本就所剩無幾的安全感上,又狠狠地銼掉了一大塊。接下來的子要怎麼過?工作在哪裏?下個月的房租怎麼辦?一種深入骨髓的難過和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髒,緩緩收緊,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內耗如同洶涌的暗流,在寂靜中瘋狂吞噬着他。他懊惱自己的倒黴,更懊惱自己的失控。爲什麼不能再忍一忍?爲什麼要把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出來?那種在陌生人面前,尤其是在蘇雨晴和林晚晴那樣明顯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的女性面前,徹底袒露貧困與狼狽的羞恥感,比失業本身更讓他感到刺痛。

他在床上猛地蜷縮起來,像一只受傷的蝦米,將臉深深埋進帶着皂角清苦氣味卻略顯溼的枕頭裏,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界,也能隱藏起自己。緊繃的肌肉和蜷縮的肢體傳遞着無聲的抗議與痛苦。但蜷縮並不能緩解任何情緒,反而讓壓抑感更甚。

片刻後,他又像是無法忍受這種自我封閉的窒息感,猛地伸開四肢,攤成一個“大”字,試圖占據這方寸之地的全部空間,以此來對抗內心的仄。床板再次發出痛苦的吱呀聲。他就這樣,在黑暗中,反復地蜷縮、伸展,再蜷縮、再伸展……動作幅度越來越大,帶着一種無言的暴躁和掙扎,如同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在做着徒勞的最後一搏。

終於,在幾次三番的折騰後,體力與情緒似乎同時消耗殆盡。他不再動彈,只是大口地喘着氣,膛劇烈起伏着,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被窗外微光映照出的水漬陰影,眼神空洞。

發泄完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疲憊,和必須面對的、冰冷的現實。

他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濁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總得洗把臉,洗去這一身的疲憊和……晦氣。他支撐着坐起身,雙腳落地時,一陣清晰的酸脹和刺痛感從小腿和腳底傳來。他才恍然想起,今天走了太多的路,從公司到街頭,再到醫院,最後還徒步從醫院走回這偏遠的城中村。平裏久坐辦公室缺乏鍛煉的身體,此刻發出了嚴厲的抗議。

他彎下腰,借着微弱的光線,用手揉捏着酸痛的小腿肌肉,動作有些笨拙。揉了好一會兒,感覺稍微緩解了一些,他才拖着依舊沉重的步伐,摸索着走向那個集所有功能於一體的、狹小到令人驚嘆的衛生間。

“啪。”

一聲輕響,昏黃的燈光亮起,照亮了這個恐怕只有兩平米見方的空間。這裏的一切都緊湊得仿佛經過精密計算。正對着門的牆壁上,掛着一面只有一個書包大小的、邊緣已經鏽蝕的圓形鏡子,勉強能照出他此刻憔悴而凌亂的上半身。鏡子下方,是一個窄窄的、同樣是鏽跡斑斑的單層鐵板置物架,上面孤零零地放着他那支用了大半的牙膏,和一把刷毛有些歪斜的牙刷。

置物架下方,就是一個白色的、但如今已遍布黃色水垢和細微裂紋的盥洗池。池子上方,是一個老式的手擰式水龍頭,此刻正有一滴渾濁的水珠,要滴不滴地懸掛在出水口,仿佛隨時都會墜落。

他的目光向右移。盥洗池緊挨着的,就是一個蹲便器,白色的瓷釉也早已失去了光澤,邊緣有些難以清洗的污漬。而在蹲便器的正上方,天花板上,赫然安裝着一個簡易的、帶着塑料軟管的電式淋浴噴頭。這意味着,每一次洗澡,整個衛生間,包括那面鏡子、那個置物架、那支牙膏牙刷,都無法幸免地會被水汽徹底浸潤。

這就是他的生活。方寸之間,囊括了所有的基本需求,也濃縮了他所有的窘迫。他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譁地涌出,他雙手接起一捧,猛地撲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卻也讓他混亂的頭腦,獲得了片刻的、冰冷的清醒。

····

醫院門口,晚風已經帶上了更深重的涼意。

“行了,你就別心我了,趕緊回去值班吧,林大醫生。”蘇雨晴對着身旁穿着白大褂的堂姐林晚晴擺了擺手,左手下意識地捏緊了那個略顯突兀的、印着醫院logo的白色小塑料袋,裏面裝着那張無事的X光報告單和那管本沒機會用上的鎮痛凝膠。

林晚晴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蘇雨晴手裏那個袋子,以及她臉上那極力掩飾卻揮之不去的不自在,嘆了口氣:“真不用我送你?或者……我打電話讓家裏派車來接你?”她試探着問道,目光裏帶着一絲了然。

“不用!千萬別!”蘇雨晴幾乎是立刻拒絕,反應有些過於迅速和激烈。她頓了頓,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放緩了語氣,帶着點撒嬌的意味,“姐~我自己能回去。而且……你知道的,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今天……嗯,在外面‘體驗生活’了這麼久。”她含糊地帶過了具體事件,但姐妹倆心照不宣,那個“他們”以及不想讓“他們”知道的原因,是橫亙在蘇雨晴與家庭之間的一道微妙屏障。

林晚晴眼中閃過一絲復雜,沒再堅持,只是拿出手機幫她叫了車。“好吧,那你小心點,到家發信息。”

“知道啦。”蘇雨晴鬆了口氣。她確實很少自己打車,這種瑣碎事務離她的常很遙遠。

車子平穩地匯入夜晚的車流。蘇雨晴靠在舒適的後座上,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流光溢彩,左手手指卻無意識地蜷縮,捏着那個放在腿上的藥袋,塑料薄膜發出輕微的窸窣聲。這細微的聲響,像一引線,再次將她拉回不久前的場景——吳明那張因激動而漲紅、最後決絕離去的身影,還有他那番關於“被開除”、“一個月生活費”、“兩個世界”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呐喊。這些話語,配上他遞過藥袋時那微微顫抖的手指和低垂不敢看她的眼神,在此刻封閉的車廂裏,變得異常清晰和刺耳。她原本只是帶着些許戲弄和維持面子的心態,在此刻,竟真的被一種莫名的、沉甸甸的東西壓住了心口,有些煩躁,卻又無法簡單地將其歸爲“活該”。

她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些不受歡迎的思緒。

車輛最終駛入了那條私密幽靜的林蔭道,在那扇氣勢恢宏的黑色鍛鐵大門前停下。保安恭敬地迎候。蘇雨晴提着那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小藥袋,穿過自動打開的厚重鐵門,將司機的驚嘆隔絕在外。

她踏入了屬於她的“王國”。

腳下是平整如鏡、精心鋪設的行車道,兩旁是經過專業園藝師打理、即使在夜晚也能看出形態優美的名貴喬木和灌木叢,鬱鬱蔥蔥,在精心布置的地燈照射下,投下靜謐而富有層次的陰影。沿着車道向前走幾十米,一個圓形的、規模不小的噴泉水池出現在視野中央。水池中央,矗立着一座漢白玉雕刻的雕塑——兩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一個踮着腳尖似乎在追逐,另一個微笑着張開雙臂,幾只象征和平與信使的白鴿環繞着她們,展翅欲飛,水珠從鴿喙和女孩指尖滴落,在燈光下閃爍着晶瑩的光澤。這座雕塑,是她父親當年特意請名家爲她們姐妹打造的,充滿了某種美好的寄望,但此刻看在蘇雨晴眼裏,卻只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諷刺和距離感。

她的腳步沒有絲毫停留,甚至更快了些。穿過噴水池,一棟氣勢恢宏、融合了古典歐式與現代簡約風格的白色建築,完整地呈現在眼前。高大的廊柱,拱形的窗櫺,以及精心設計的立面線條,在景觀燈的勾勒下,顯得莊嚴而優雅。

她推開那扇沉重的、雕花精美的實木大門,溫暖、帶着淡淡香薰氣息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她。門內的世界,是極致的奢華與空曠的寂靜。

入門是一個挑高近兩層樓的門廳,寬敞得可以舉辦一個小型舞會。地面是光可鑑人的意大利大理石,正上方,一盞巨大的、由無數水晶片組成的流蘇吊燈從穹頂垂落,折射出璀璨奪目的光芒,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門廳的右側,是一個開放式的茶客廳,擺放着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絲絨沙發和古董家具。

“小姐,您回來了。”女傭悄無聲息地迎上。

“嗯。”蘇雨晴依舊是沒什麼情緒的回應,下意識地想將拿着藥袋的手往身後藏了藏。

就在這時,從茶客廳旁邊的偏廳裏,傳來一個溫婉卻帶着幾分關切的女聲:“雨晴,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吃過晚飯了嗎?”

一位穿着質地精良的絲質家居服,保養得宜、風韻猶存的走了出來。她是蘇雨晴的母親,眉宇間與蘇雨晴有幾分相似,但更多了一種被歲月和優渥生活浸潤出的雍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吃過了。”蘇雨晴看也沒看母親,語氣生硬地丟下三個字,腳步甚至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朝着門廳正中那架華麗的、盤旋而上的玻璃樓梯走去。

然而,母親還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隨即落在了蘇雨晴手上那個顯眼的白色袋子上,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你手裏拿的……是什麼?是藥?你不舒服嗎?”語氣裏瞬間染上了一層顯而易見的緊張。

這關切在此刻的蘇雨晴聽來,卻像是一種審視和迫。她心裏一緊,一種混合着心虛和逆反的情緒涌了上來。

“沒事!”她幾乎是立刻生硬地打斷母親的話,將藥袋更緊地攥在手裏,仿佛那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一點小擦傷,早就沒事了。我累了,先上去了。”

她不想解釋,不想回答任何問題。話音未落,她已經腳步飛快地朝着那架華麗的旋轉玻璃樓梯走去,高跟鞋踩在透明的台階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噠、噠、噠”的聲響,在這過分安靜空曠的大宅裏,如同敲打着戰鼓,宣告着她的抗拒與逃離。

蘇母被女兒這連珠炮似的、充滿防御性的回答噎在了原地,她看着蘇雨晴幾乎是逃跑般的背影,以及她手中那個被緊緊攥着的、代表“有事發生”的藥袋,張了張嘴,優雅的臉上寫滿了擔憂、困惑,以及一絲被拒絕的傷心。那聲到了嘴邊的嘆息,最終化作一片沉重的沉默,消散在璀璨卻冰冷的水晶吊燈光芒之下。

蘇雨晴一路沖回二樓自己的臥室,“砰”地一聲關上厚重的隔音門,仿佛將樓下那個充滿追問的華麗世界徹底鎖在外面。她背靠着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到柔軟的地毯上,那個被捏得皺巴巴的藥袋,從她無力的手中滾落在地。她抱着膝蓋,將臉埋了進去。窗外是莊園靜謐的夜景,而屋內,只有她逐漸平復的喘息聲,以及一種混合着內疚、煩躁和巨大孤獨感的復雜情緒,如同濃霧般,將她緊緊包裹。

這個夜晚,對於蝸居在城中村鬥室、爲生計發愁的吳明,和棲息於奢華莊園、卻困於無形枷鎖的蘇雨晴而言,同樣漫長而難熬。一個不起眼的藥袋,像一枚小小的楔子,釘入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也釘入了他們各自本不平靜的心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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