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太行山深處,一聲沉悶的巨響震落了鬆枝上的積雪。
那是李業留給完顏拔速的“見面禮”。
在鐵血堡的必經之路上,李業埋下了整整十斤黑,上面覆蓋了碎石和鐵釘。這一炸,足以讓那位心高氣傲的金國神射手喝上一壺。
但李業沒有回頭看。
因爲此刻,他已經站在了距離汴京城不足三十裏的官道上。
眼前的一幕,比太行山的風雪更冷,比金人的屠刀更狠。
如果是有十八層,那麼汴京城外,就是第十九層。
“這就是大宋的都城?”
沈雲騎在馬上,身上不再是那件紅色的嫁衣,而是換上了一身緊窄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外面罩着件灰撲撲的羊皮襖。她看着眼前的景象,那張清冷的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
官道兩側,不再是農田,而是一望無際的難民營。
與其說是營,不如說是墳場。
數十萬從河北、兩河逃難來的百姓,被汴京城的守軍拒之門外。因爲朝廷怕混入金國奸細,也怕這麼多張嘴吃垮了京城的存糧,所以下令——封城。
除了有官身腰牌的,或者肯花大價錢買“路條”的,普通百姓只能在城外等死。
寒風呼嘯,卷起破席子,露出下面青紫色的僵屍。
“賣肉包子咯!剛出鍋的熱乎肉包子!”
一個滿臉油光的小販挑着擔子在難民堆裏吆喝。他的攤子周圍圍滿了眼冒綠光的飢民,但沒人敢搶,因爲小販身後站着兩個手持大刀的彪形大漢。
“這肉……怎麼有一股酸味?”沈雲皺了皺眉。
李業勒住繮繩,目光冷漠地掃過那個攤子,最後落在旁邊陰溝裏一具大腿肉被剔得淨淨的屍體上。
“兩腳羊。”
李業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沈雲猛地捂住嘴,差點吐出來。
“頭兒,這世道……真他娘的沒救了。”趙四咬着牙,手裏的馬鞭捏得咯吱作響,“金人在北邊,官家在城裏躲,這幫畜生在城外吃人……咱們大宋的百姓,就是這麼活的?”
“所以,得換個活法。”
李業收回目光,一夾馬腹,“走,進城。”
“可是頭兒,咱們沒路條啊。”耶律破軍低聲道,“聽說現在一張路條被炒到了五十兩銀子。”
李業摸了摸馬鞍旁掛着的一個沉甸甸的包裹。
那裏沒有銀子。
只有刀。
“路條?”
李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在這個世道,人,就是最硬的路條。”
……
汴京,陳州門。
這裏是京城南大門,也是目前唯一還半開着的城門,專門供各路勤王兵馬和權貴物資進出。
城門口,幾百名身穿鮮亮鎧甲的禁軍正在盤查過往行人。
爲首的一個都頭,名叫馬三,正翹着二郎腿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裏捧着個暖爐,眯着眼看着前面排隊的人群。
“那是誰家的車?”馬三指着一輛裝滿箱籠的馬車問道。
“回爺的話,是蘇州富商錢老板的,說是給宮裏送絲綢。”一名小兵跑過來說道。
“絲綢?”
馬三冷笑一聲,“現在宮裏缺的不是絲綢,是棺材板!讓他交五百兩‘助餉銀’,不然就把車扣下,當金國奸細查辦!”
“是!”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只見一隊約莫百人的騎兵,護送着幾輛黑漆漆的大車,帶着一股肅之氣,直沖城門而來。
這隊人馬裝備極雜。有的穿着金兵的皮裘,有的穿着土匪的坎肩,還有的披着不知從哪扒下來的宋軍號衣。
但他們胯下的馬是好馬,手裏的刀是見血的刀。
尤其是爲首那個男人,臉上戴着半張青銅面具,只露出一雙冰冷徹骨的眼睛和半張棱角分明的臉。
正是李業。
“站住!”
馬三見這夥人來勢洶洶,嚇了一跳,連忙從椅子上跳起來,“什麼的!懂不懂規矩!下馬接受檢查!”
籲——
李業勒馬,停在距離馬三五步遠的地方。
居高臨下。
那種無形的壓迫感,讓馬三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餓狼盯上了。
“你是這兒管事的?”李業的聲音沙啞,透着一股金屬的質感。
“廢話!本大爺是京營都頭馬三!這陳州門的一只蒼蠅飛進去都得姓馬!”
馬三挺了挺膛,看了一眼李業身後的車隊,“車上裝的什麼?看着挺沉啊。打開!”
李業沒動。
他身後的耶律破軍和趙四也沒動,只是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聾了嗎?老子讓你打開!”馬三怒了,一揮手,周圍幾十個禁軍圍了上來,長槍對準了李業。
李業笑了。
他緩緩伸手入懷。
馬三以爲他要掏銀票,臉上露出一絲貪婪的笑容:“這就對了嘛,識時務者爲俊傑,咱們也不多要,一人十兩……”
唰!
一道寒光閃過。
不是銀票。
是一塊黑黝黝的鐵牌,被李業甩手扔出,帶着破空聲,重重地砸在馬三的甲上。
當!
馬三被砸得後退了兩步,哎喲一聲捂住口。他撿起那是鐵牌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一塊暗金色的腰牌,上面刻着一只猙獰的饕餮,背後寫着兩個字:皇城司。
皇城司!
大宋的特務機構,皇帝的親軍,專門負責監察百官、刺探情報,擁有先斬後奏的特權!
這塊腰牌,是李業從那個被砍頭的太監王福身上搜出來的。王福不僅是押運官,還是皇城司的暗探頭目。
“你是皇城司的人?”馬三的手哆嗦了一下,氣焰瞬間矮了半截。
“怎麼?懷疑這牌子是假的?”
李業策馬上前一步,馬鞭輕輕敲打着馬三的頭盔,發出一聲聲脆響。
“我們要送的,是給官家續命的東西。要是耽誤了時辰,你這顆腦袋,夠不夠砍?”
馬三咽了口唾沫。
他雖然是個老兵油子,但也知道皇城司這幫活閻王惹不得。而且看這幫人的氣,絕對是剛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狠角色,搞不好就是從前線回來的死士。
“不……不敢!”
馬三連忙換上一副笑臉,雙手捧着腰牌遞回去,“既然是皇城司的大人,那自然是放行!放行!快把路障搬開!”
李業接過腰牌,冷冷地看了一眼馬三。
“算你聰明。”
他一揮手,“進城!”
車隊隆隆駛入城門。
路過馬三身邊時,李業突然停了一下,低頭道:“剛才那個賣人肉包子的小販,是你小舅子吧?”
馬三一愣:“大人怎麼知道?”
“他用的那口大鍋,和你這兒煮茶的鍋,是一個窯裏燒出來的。”
李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人肉好吃嗎?”
馬三臉色慘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業沒有再理會他,一鞭子抽在馬臀上,揚長而去。
看着李業的背影,馬三只覺得後背全是冷汗。
“都頭……那人誰啊?眼神真嚇人。”一個小兵湊過來。
“閉嘴!”馬三擦了擦汗,“那是吃人的鬼!以後見了躲遠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