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溪鎮的清晨,空氣裏還殘留着昨夜雨後的清冽,陽光穿透薄霧,灑在“拾光書咖”溼漉漉的石板台階上,反射出細碎的光,店裏彌漫着新鮮研磨咖啡豆的焦香,還有一絲屬於昨的不速之客留下的清甜氣息,或許是那杯耶加雪菲,或許是某人身上淡淡的果香。
陳祝和往常一樣,站在吧台後,專注地擦拭着咖啡機不鏽鋼的外殼,水流注入濾杯的汩汩聲是唯一的背景音,海鹽蜷在窗邊軟墊上,舔着爪子洗臉,拿鐵則精神抖擻地追咬着它那個已經有些變形的鬆鼠玩具,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嗚嚕聲。
一切都恢復了原狀。
吧台角落那個印着海浪圖案的紙袋空了,只剩下一點面包碎屑,林柚笙帶來的保溫袋和精致的式便當盒也早已被帶走,門口那兩個沉默的保鏢,經紀人麥穗銳利的目光,還有那個包裹在寬大衛衣裏、眼睛亮得像星辰、霸道地宣布“今天我是金主爸爸”的人……都隨着昨夜的雨聲消失了。
仿佛一場短暫的、喧鬧的幻夢。
陳祝的目光掃過窗邊那張昨天被蘇瑾禾占據的桌子,桌面光潔如新,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有他記憶裏,她捧着咖啡杯、眯眼滿足的樣子,還有她舉着手機定格那個站在礁石上眼神復雜的自己。
他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咖啡機外殼,口袋裏的手機安靜得像個擺設,從昨天下午他們離開到現在,沒有一條新信息。
這很正常,他對自己說,拍完了,狗也看了,咖啡也喝了,人情也還了,雖然是以一種極其霸道的方式,自然就該回到各自的世界。
他拿起一塊淨的布,開始擦拭咖啡杯,動作穩定,眼神沉靜。
“哥!特大新聞!”
陳苡安砰地撞開店門沖了進來,書包斜挎在肩上,手裏揮舞着一個印着快遞公司logo的硬質信封,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和八卦之光。
陳祝手上的動作沒停,頭也沒抬:“作業寫完了?”
“哎呀!先別管作業!”陳苡安沖到吧台前,把那個硬信封“啪”地拍在光滑的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引得海鹽不滿地瞥了她一眼,“你看!你看這是什麼!”她指着信封上的寄件人信息。
陳祝的目光終於落在信封上,寄件地址是鄰市一個文化產業園,寄件人一欄打印着“光影工作室”,收件人是他,但引起陳苡安激動的顯然是寄件人信息旁邊,用黑色馬克筆手寫的一個龍飛鳳舞的籤名——蘇瑾禾。
“蘇瑾禾寄給你的!肯定是MV成品!”陳苡安激動得聲音都在抖,手指戳着那個籤名,“哥!快拆開看看!我偶像拍的MV!男主是我親哥!啊啊啊!我哥要火了!”
陳祝看着那個張揚的籤名,成品?昨天她才給他看過那段礁石上的片段,今天就寄成品來了?這效率未免太高,而且,有必要特意寄一份給他?還籤了名?陳祝有些懵。
“拆啊!哥!愣着嘛!”陳苡安急不可耐,恨不得自己上手。
陳祝沉默地拿起信封,入手比想象中沉,他撕開封口,裏面沒有光盤,只有一個黑色磨砂質地的U盤,U盤上沒有任何標識,只在尾部掛着一個極其迷你的金屬掛飾,正是蘇瑾禾之前送給他的那個音符徽章“小海風”的微縮版。
陳苡安眼尖,一把搶過U盤,對着那個小小的掛飾嘖嘖稱奇:“哇!專屬定制版!哥!這絕對是蘇瑾禾親手放進去的!她對你也太上心了吧!”
陳祝沒理會妹妹的誇張反應,從她手裏拿回U盤,冰涼的金屬觸感,帶着那個微縮音符的輪廓,他捏在指間,沉默地看着,那個“S”的頭像在腦海裏一閃而過。
“哥!電腦!快電腦上看看!”陳苡安已經沖到收銀台後面的筆記本電腦前,麻利地開機。
陳祝站在原地沒動。看?看鏡頭裏的自己?看那片海?胃部似乎又傳來一絲極其微弱但熟悉的抗拒感,他並不想重溫那種感覺。
“快點啊哥!磨蹭什麼呢!”陳苡安已經急得跳腳,電腦屏幕亮起,她眼巴巴地等着U盤入。
陳祝看着妹妹那副望眼欲穿的樣子,又低頭看了看掌心安靜的U盤,他最終還是走了過去,將U盤進電腦的USB接口。
電腦識別,彈出一個文件夾,裏面只有一個視頻文件,文件名很簡單——《微光角落》MV最終版。
陳苡安屏住呼吸,迫不及待地雙擊點開。
輕柔卻帶着空靈感的鋼琴前奏流淌出來,瞬間充滿了安靜的書咖,屏幕上,畫面緩緩展開。
清晨薄霧籠罩的藍溪鎮街道,空無一人,鏡頭推進,停在“拾光書咖”那扇掛着“休息中”木牌的玻璃門前,門被推開(音效),風鈴輕響(音效),穿着米白色亞麻長裙的蘇瑾禾走了進來,帶着初到的懵懂好奇,她的目光被窗邊書架旁的身影吸引,腳步頓住,眼神從好奇漸漸轉變爲純粹的、被吸引的光芒。
鏡頭切到陳祝的側臉,他穿着簡單的白襯衫,站在書架前,手裏拿着一本深藍色封面的書,微微低着頭,目光落在書頁上,側臉線條清晰,睫毛低垂,周身散發着一種與世隔絕的氣息,陽光透過窗戶,在他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畫面很美,節奏舒緩,蘇瑾禾清澈的嗓音隨着旋律響起,空靈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陳苡安看得目睛,小聲驚嘆:“哇,哥,你這側臉絕啊,這氣質,絕了!”
陳祝站在電腦椅後面,目光也落在屏幕上,鏡頭裏的自己,是他熟悉的,也是陌生的,那種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疏離感,被鏡頭捕捉得淋漓盡致,他看着畫面中那個翻動書頁的自己,指尖似乎能感受到書頁的觸感,那種被鏡頭聚焦的不適感,似乎並沒有想象中強烈。
畫面切換,是他研磨咖啡豆、專注沖煮手沖咖啡的片段,特寫落在他修長穩定的手指上,水流畫着完美的圓圈,白色的蒸汽嫋嫋升起,背景是蘇瑾禾托着腮坐在窗邊,目光安靜地追隨着他動作的側影,她的眼神裏,帶着純粹的欣賞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
然後,畫面色調陡然開闊明亮,是海邊,遼闊的天空,翻涌的深藍色大海,陳祝穿着淺灰色棉麻衣褲,站在高高的黑色礁石之上,海風猛烈地吹拂着他的頭發和衣襟,鏡頭從下方仰拍,將他渺小卻挺拔的身影襯在無垠的天地之間,他沒有看鏡頭,只是微微仰着頭,目光投向遙遠的海平面,眉頭微皺,眼神深邃,裏面翻涌着復雜的情緒,是疏離,是掙扎,是無聲的對抗,還有一絲被鏡頭精準捕捉到的、幾乎要破壁而出的脆弱。
音樂在此刻推向了高,蘇瑾禾的歌聲也變得更加清亮而充滿力量,像要穿透那沉沉的孤寂。
陳祝看着屏幕裏那個站在高處的自己,胃部那絲微弱的抗拒感,在畫面和音樂的雙重沖擊下,奇異地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覆蓋了,那是一種被洞穿的感,鏡頭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他堅硬的殼,捕捉到了他深埋的、連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情緒內核,那份真實的孤寂和掙扎,在蘇瑾禾充滿生命力的歌聲映襯下,被無限放大,形成一種強烈的、直擊心靈的震撼。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
畫面最後定格在書咖的窗邊,蘇瑾禾赤着腳蜷在沙發裏看書,陽光灑在她身上,陳祝端着一杯咖啡走向她,腳步沉穩,畫面虛化,音樂漸弱,屏幕上打出一行字:
【寧靜的角落,總有不期而遇的微光。】
MV結束,輕柔的尾音在書咖裏回蕩,漸漸消散。
陳苡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過頭,眼睛亮得驚人:“哥!太棒了!真的!你演得太好了!不對,你本不用演!你就是那個感覺!蘇瑾禾唱得也超好!畫面也美炸了!這MV絕對爆火!哥,你真的要出名了!”
陳祝沒有回應妹妹的激動,他依舊看着已經變黑的電腦屏幕,上面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有些深,他沉默地拔下U盤,那個微縮的“小海風”掛飾輕輕晃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陳祝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不是微信,是短信提示音。
他拿出手機,屏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
【陳老板,U盤收到了嗎?看完感覺如何?不許說還行!(後面跟了個叉腰的小人表情)PS:拿鐵和海鹽有沒有想我?——蘇瑾禾】
陳祝看着這條帶着她鮮明個人風格的短信,指尖在冰冷的手機屏幕上懸停,眼前閃過MV裏她最後蜷在沙發裏的身影,還有昨天她坐在窗邊、捧着咖啡杯滿足眯眼的樣子。
他沉默片刻,指尖落下,敲下兩個字:
【看了。】
信息發送。
幾乎是下一秒,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然後呢?評價呢?(一個眼巴巴等待的小狗表情)】
陳祝看着那個可憐兮兮的小狗表情,又看了一眼旁邊眼巴巴等着他評價MV、實則更想八卦的妹妹陳苡安,他垂下眼,指尖在屏幕上緩慢地移動,最終又敲下兩個字:
【不錯。】
信息發送。
這一次,那邊沉默了,沒有立刻回過來表情包轟炸,也沒有追問。
陳祝將U盤放回收銀台的抽屜裏,和那枚“小海風”徽章放在一起,他走回吧台,拿起之前沒擦完的咖啡杯,繼續擦拭,動作依舊穩定,但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那支MV和那條短信,悄然攪動,再也無法完全平息。
城市的另一端,某高級公寓的落地窗前。
蘇瑾禾穿着舒適的居家服,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攤着幾張寫滿音符的稿紙,手機屏幕亮着,停留在和陳祝那極其簡短的短信對話界面。
【看了。】
【不錯。】
她看着屏幕上那巴巴的兩個字,鼓了鼓腮幫子,把手機丟到一邊,拿起筆在稿紙上泄憤似的劃拉了兩下,筆尖戳破了紙張。
“嘖。”她煩躁地把筆扔開,身體往後一倒,躺在地毯上,望着天花板上造型別致的吊燈發呆。
“喲,我們的大明星,這是靈感枯竭了,還是思春了?”一個帶着戲謔的慵懶女聲從門口傳來。
蘇瑾禾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她的閨蜜兼造型師,方彬涵,方彬涵穿着一身絲質睡袍,端着兩杯紅酒,風情萬種地走進來,把其中一杯塞到蘇瑾禾手裏。
“胡說什麼呢!”蘇瑾禾接過酒杯,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坐起身,抿了一口酒。微澀的口感在舌尖化開。
方彬涵在她旁邊坐下,目光掃過地上被戳破的稿紙,又落在蘇瑾禾丟在一邊屏幕還亮着的手機上,她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極其簡短的對話界面,以及備注名——書咖陳老板。
“哦——”方彬涵拖長了尾音,塗着精致蔻丹的手指點了點手機屏幕,臉上露出洞察一切的了然笑容,“我說呢,魂不守舍的,原來是在等那位‘陳老板’的……嗯,‘不錯’?”
“誰等他了!”蘇瑾禾立刻反駁,但耳朵尖卻悄悄漫上了一層薄紅,她搶過手機,按滅了屏幕。
方彬涵晃着酒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是等他?那你對着手機唉聲嘆氣什麼?人家不是回你了麼?‘看了’,‘不錯’,多麼言簡意賅,多麼符合他‘生人勿近’的人設啊。”她模仿着陳祝冷淡的語氣。
“涵涵!”蘇瑾禾有點惱羞成怒。
“好好好,不說他。”方彬涵舉手投降,但臉上的笑意更深,帶着一絲促狹,“那說說你?從藍溪鎮回來,整個人就不對勁,錄歌走神,開會發呆,連新demo都寫得黏黏糊糊的,一股……嗯,戀愛的酸臭味。”
“哪有!”蘇瑾禾反駁,聲音卻有點虛,她確實有點心不在焉,腦子裏總是不受控制地閃過書咖裏他沖咖啡的側影,海邊礁石上他孤寂的眼神,還有昨天他沉默地坐在她對面,連喝水都透着股清冷勁兒的樣子。
“沒有?”方彬涵挑眉,湊近她,眼神犀利,“那你解釋解釋,昨天爲什麼非要冒着雨,還要帶着保鏢興師動衆地跑去藍溪鎮?就爲了喝杯咖啡?看看狗?蘇瑾禾,你騙騙麥姐還行,騙我?”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蘇瑾禾的心口,“你這裏,不對勁。”
蘇瑾禾被戳中心事,臉上有點掛不住,脆破罐子破摔,往後一靠,抱着抱枕,聲音悶悶的:“是又怎麼樣?我就是覺得他特別!跟所有人都不一樣!不行嗎?”
“行,當然行。”方彬涵晃着酒杯,慢悠悠地說,“特別的男人,誰不喜歡?尤其是你這種見慣了名利場虛情假意的小太陽,突然撞上一座冰山,當然覺得新奇又,恨不得把他捂化了看看裏面是什麼。”她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認真,“但是瑾禾,玩玩新奇可以,別把自己玩進去。”
蘇瑾禾抱着抱枕,沒說話,方彬涵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她那點剛剛萌芽的心事上。
“他是誰?”方彬涵繼續分析,語氣冷靜,“一個隱居小鎮的書咖老板,背景成謎,性格孤僻,還‘鏡頭過敏’,你了解他多少?他經歷過什麼?他爲什麼躲在那裏?還有,”她加重了語氣,“麥姐那邊,你覺得她會同意嗎?你的身份,他的身份,一旦被拍到,被曝光,會引發多大的風暴,你想過沒有?到時候,他能承受得住嗎?你能保護得了他嗎?”
一連串的問題,像冰冷的針,扎在蘇瑾禾心上,她當然想過。麥穗警惕的眼神,那兩個沉默的保鏢,都在提醒她現實的殘酷,陳祝的世界是安靜的,是書、咖啡和兩只寵物構成的堡壘,而她的世界是喧囂的,是聚光燈、是掌聲、也是無數雙窺探的眼睛和無形的利刃。
“我……”蘇瑾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方彬涵任何一個字,她只是控制不住地被吸引,被他那份沉靜下的力量,被他笨拙下的溫柔,被他偶爾流露出的脆弱,被他的一切。
方彬涵看着她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緊抿的嘴唇,嘆了口氣,放下酒杯,伸手攬住她的肩膀,聲音放柔了些:“瑾禾,我不是要潑你冷水,只是你得想清楚,他是很好,很特別,但這份特別,也可能是一把雙刃劍,你對他,是新鮮感上頭,還是……”她頓了頓,看着蘇瑾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你完了,蘇瑾禾?你真的栽了?”
栽了?
蘇瑾禾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在書咖第一次見到他時,那份被驚豔的悸動。
想起海邊他臉色蒼白卻強撐的樣子,那份揪心的擔憂。
想起昨天他沉默地坐在她對面,耳那抹可疑的紅暈。
想起MV裏他站在礁石上,那個孤寂到讓她心疼的眼神。
想起他回復短信時,那永遠巴巴卻能讓她心跳加速的兩個字。
無數個瞬間像水般涌來。
她抱着抱枕,下巴擱在柔軟的布料上,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緒,過了許久,久到方彬涵以爲她不會回答了,才聽到她悶悶的、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響起:
“嗯。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