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藍溪鎮東端的礁石灘,被夕陽染成一片熔金,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黝黑的礁石,碎成雪白的泡沫,發出低沉而永恒的轟鳴,海風帶着鹹澀的涼意,吹拂着沙灘上臨時搭建的白色舞台,卷起舞台邊緣輕薄的紗幔。

舞台下方,是整齊排列的數百張白色沙灘椅,此刻已坐滿了人,不同於大型演唱會的喧囂鼎沸,這裏的氣氛熱烈卻帶着一種克制的專注,能拿到這場限定名額見面會邀請函的,大多是蘇瑾禾的核心歌迷,此刻他們的臉上都洋溢着興奮和期待,目光聚焦在空無一人的舞台中央,手裏的應援燈牌在暮色中閃爍着星星點點的暖光。

舞台側後方,臨時圍出了一個相對獨立的VIP區域,用半人高的綠植做了視覺隔斷,這裏視野極佳,能清晰地看到整個舞台和前方坐席,又能避開大部分來自觀衆席的直接注視。

陳祝就坐在這個區域最角落的位置,他穿着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休閒長褲,身形挺拔,背脊習慣性地挺直,與周圍低聲交談的工作人員和少數幾位特邀嘉賓不同,他顯得格格不入的安靜,目光平靜地落在空蕩的舞台中央,仿佛周遭的熱烈都與他無關。

只有他自己知道,襯衫下的掌心微微有些汗溼,海風的鹹腥味混合着人群聚集的溫熱氣息,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音響調試聲,構成一種陌生而喧囂的背景,這種被包圍在人群中心卻又要維持邊緣姿態的感覺,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絲緊繃,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遠處海天相接處那抹最後的橘紅上。

林柚笙貓着腰,小心翼翼地穿過綠植隔斷,走到他身邊,手裏拿着一個對講機和一個印着“拾光書咖”logo的保溫杯。

“陳老板,”她聲音壓得很低,帶着點緊張,“蘇姐讓我把這個給你。”她把保溫杯放在陳祝旁邊的空椅子上,“裏面是熱紅茶,她說海邊風大,喝點熱的舒服,還有這個,”她把對講機也遞過去,“頻道已經調好了,麥姐或者朱總監有事會直接聯系這邊。”

陳祝的目光從海面收回,落在那個熟悉的保溫杯上,杯身上印着書咖的logo,是他自己設計的,他沉默地點了點頭,接過對講機放在腿上,冰涼的塑料觸感貼着皮膚。

“蘇姐說,流程大概還有十分鍾開始。”林柚笙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着對自家藝人即將登場的自豪,“她今天狀態超好!”

陳祝“嗯”了一聲,沒再說話,林柚笙識趣地退開,回到後台忙碌的區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夕陽又下沉了幾分,海面的金色光芒變得愈發濃鬱,舞台上的燈光師在做最後的調試,幾束柔和的追光燈掃過空蕩的舞台。

觀衆席的私語聲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屏息般的期待,所有人都望向舞台。

突然,現場所有的燈光瞬間熄滅,只留下觀衆席星星點點的應援燈光。

不過黑暗只持續了短短幾秒。

輕柔空靈、帶着海浪回響感的鋼琴前奏就瞬間籠罩了整個海灘,與此同時,一束純淨的白色追光燈,“唰”地一聲,精準地打在了舞台中央。

蘇瑾禾就站在那束光的中央。

她穿着一條簡單至極的米白色吊帶長裙,裙擺輕柔地垂落,赤着雙足,長發披散在肩頭,臉上只化了極淡的妝,卻美得驚心動魄,她微微閉着眼,仿佛在聆聽海風的聲音,又仿佛在感受腳下舞台的脈動,追光燈勾勒着她纖細而挺拔的身影。

音樂漸入,她緩緩睜開眼,那雙清澈的眼眸在強光下,好像蘊藏着星辰大海一樣,沒有多餘的言語,她拿起麥克風,朱唇輕啓。

空靈、純淨、帶着穿透力的嗓音,瞬間拂過每個人的心尖,是《微光角落》專輯的同名主打歌,她的歌聲裏,有對寧靜的向往,有對喧囂的疏離,也有在孤獨中尋找微光的執着,每一個音符,都精準地敲打在聽衆的情緒共鳴點上。

觀衆席瞬間被點燃,壓抑的歡呼和掌聲一波接一波地涌起,又在蘇瑾禾一個安靜的手勢下,迅速化爲專注的聆聽,無數手機屏幕亮起,記錄着這如夢似幻的一幕。

陳祝坐在角落的陰影裏,目光緊緊追隨着光柱下的那個身影,舞台上的她,和他記憶中那個在書咖窗邊托腮看他沖咖啡、在雨天霸道宣布包場、在MV鏡頭裏赤足蜷在沙發裏的女孩,似乎重疊,又似乎截然不同。

此刻的她,光芒萬丈,是真正掌控舞台的王者,那份沉靜下的力量,那份專注投入的魅力,被聚光燈無限放大,帶着一種近乎神聖的吸引力,她的歌聲,穿透海風,也穿透了他刻意維持的平靜壁壘,直接叩擊在心弦上。

他看着她在光束中輕盈地走動,裙擺翻涌,看着她投入地歌唱,眼神時而溫柔,時而堅定,看着她偶爾望向觀衆席時,眼底流淌的真誠笑意和感激。

一種陌生又強烈的悸動感,伴隨着海風的涼意和人群的溫熱,悄然攥緊了他的心髒,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腔裏,那一下又一下,逐漸失序的心跳聲,咚,咚,咚……比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更清晰。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膝蓋上的對講機,冰涼的塑料外殼硌着掌心。

一首歌結束,掌聲雷動,蘇瑾禾微笑着鞠躬,拿起麥克風,聲音透過音響傳來,帶着演唱後的微喘和笑意:“謝謝大家!藍溪鎮的海邊,真的很美,對嗎?”

“對!”台下響起整齊而熱烈的回應。

“能在這裏,在這麼寧靜又美好的地方,和大家分享我的音樂,真的很開心。”她的聲音溫柔而真誠,“《微光角落》這張專輯,講的就是尋找喧囂世界裏屬於自己的那份寧靜和光亮,就像……”她的目光,似是無意,又似帶着某種明確的指向,緩緩掃過觀衆席,最終,定格在舞台側後方那個被綠植半掩的角落。

追光燈似乎也心領神會,微微偏移了一點點角度,將那個角落也輕柔地籠罩進一片朦朧的光暈裏。

陳祝的身影,瞬間被勾勒出來。

他坐在那裏,背脊依舊挺直,在驟然被燈光捕捉的瞬間,身體僵硬了一下,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帶着好奇、探究、甚至興奮,齊刷刷地投射過來,那感覺,比在MV鏡頭前更加和無所遁形。

“就像這位朋友,”蘇瑾禾的聲音帶着笑意,清晰地透過麥克風傳來,目光灼灼地落在他身上,“陳老板,藍溪鎮‘拾光書咖’的主人,也是我新專輯MV的男主角,他和他那間充滿書卷氣和咖啡香的小店,就是我在藍溪鎮發現的,最寧靜美好的‘微光角落’。”

台下的目光更加熱切,議論聲嗡嗡響起,閃光燈開始閃爍。

陳祝能感覺到自己的耳在發燙,他強迫自己維持着表面的平靜,迎上蘇瑾禾投來的目光,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笑意,還有一種他無法完全解讀的期待。

“所以,”蘇瑾禾的聲音帶着一種輕鬆又鄭重的意味,“今天,特別邀請陳老板作爲我們的‘特別鳴謝嘉賓’來到現場,謝謝你,陳老板,也謝謝藍溪鎮,帶給我們這份珍貴的寧靜和靈感!”她朝着陳祝的方向,微微頷首致意。

台下爆發出理解的掌聲和善意的笑聲,燈光師適時地將追光燈從陳祝身上移開,重新聚焦回舞台中央。

陳祝緊繃的肩背終於鬆懈了一絲,他端起旁邊椅子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溫熱的紅茶氣息飄散出來,他喝了一大口,試圖壓下喉嚨口的澀和腔裏那依舊失序的鼓點,指尖似乎還殘留着被強光照射後的灼熱感。

舞台上的蘇瑾禾已經開始了下一首歌的演唱,依舊是空靈而充滿力量的歌聲,但陳祝的心緒卻再也無法完全平靜。

他坐在角落的陰影裏,目光穿過朦朧的光線和攢動的人影,始終追隨着舞台上那個發光的身影,每一次她轉身,每一次她微笑,每一次她望向觀衆席,都讓陳祝的內心激起一圈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聚光燈下的她,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而聚光燈之外的他,心跳如鼓,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名爲“蘇瑾禾”的光,早已穿透了他所有堅固的壁壘,在他平靜的世界裏,投下了無法忽視的滾燙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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