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門關上了，光沒了。陸燼站在原地，手臂上的紋身發燙，融合度停在42%。他感覺腦子裏塞進來什麼東西，不是畫面，是情緒。那種窒息感，像小時候被煙嗆到。
夜梟往前走，腳步穩，但左肩抬不起來。他沒回頭，只說了一句：“別掉隊。”
陸燼跟上去。頭頂的燈一閃一閃，牆上都是鏽跡。空氣裏有鐵鏽和腐爛的味道。他呼吸變重，耳邊響起一個聲音：“歡迎回家，L-09。”
轉角處出現了第一個幻象。
它沒有實體，只是一個冒黑煙的人影，頭歪着，一只腳拖在地上。陸燼停下。他認得這個影子。七歲那年工廠着火，他抱着妹妹跑，樓梯塌了。他把她推上去，自己被困住。最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燃燒的人影朝他走來。
幻象突然撲過來。陸燼後退一步，手摸向腰間，匕首不在了——他在通道口丟了。
夜梟擋下攻擊，用匕首劃過幻象口。沒有血，只有一道裂痕擴散開。幻象退後兩步，轉頭盯着陸燼。
“別讓它碰你的情緒。”夜梟低聲說，“它們靠這個活。”
陸燼閉眼，深呼吸。他用警校學的冥想方法，把注意力放在腳底。可記憶還是涌上來——屋頂塌了，他喊不出聲，靈溪在上面伸手，卻被別人拉走。她回頭看他，嘴動了，他聽不見。
融合度升到43%。
眼前變了。他看見夜梟站在實驗室裏，手裏拿着注射器，對面是昏迷的少年。標籤寫着：L-09。
那是他自己。
“你對我做過什麼？”陸燼睜眼，看着夜梟的背影。
夜梟沒回答。他看着前方，另一道幻象從牆縫爬出來，越來越像火災裏的黑影。
陸燼手指抽搐。他腦中有兩個聲音，一個是自己的，一個是夜梟的。一個讓他前進，一個讓他停下看記憶。
他抬起手，指尖抖。然後舉起刀，不是對外，是對準自己的胳膊。
夜梟猛地轉身，大聲說：“穩住！想想你要保護的人！”
刀尖停在皮膚上一寸。
陸燼喘氣。腦海裏突然出現另一個畫面——靈溪坐在屏幕前，手腕上有芯片痕跡。她看着他說：“別被記憶控制。”
他咬破舌尖，疼讓他清醒。融合度降到42%，但還不穩定。
幻象又撲過來。這次陸燼沒躲。他集中精神，用心理控。幻象動作一頓，像卡住的視頻。夜梟沖上去，一刀刺進它頭部。
裂痕蔓延，幻象碎成灰。
兩人繼續走。通道變窄，牆皮脫落，露出管道和斷掉的電線。有些地方地面塌了，只能踩邊過去。
陸燼走在後面，右手扶牆。冷汗溼透衣服，貼在背上。每走一步，融合度都在慢慢升。這不是他自己控制的，有人在遠程推送記憶。
他不知道這推送什麼時候停。
前面是一扇半開的鐵門，鎖扣斷了一半。
夜梟用匕首撬開剩下的部分，推門進去。
屋裏大概十平米。角落有個倒下的箱子，地上散着紙。桌上一台老式記錄儀，屏幕碎了，線也斷了。
陸燼蹲下翻找。文件字跡模糊，還能看清。第一頁寫：“L-09具備完美兼容性，建議作爲主實驗體推進階段三。”
他翻到第二頁。上面說“核心喚醒需雙頻共振”，還有一個編號：L-13。
第三頁寫：“親屬樣本L-13爲關鍵媒介，若失去同步信號，主體將陷入不可逆記憶崩解。”
陸燼抬頭看夜梟：“L-13……是靈溪？”
夜梟站在門口，沒進來。他看着陸燼，眼神沒變，但手鬆開了匕首。
“你早就知道。”陸燼聲音輕，“你知道她是我妹妹。”
夜梟沒否認，只說：“現在知道也沒用。清洗程序已經啓動。我們只有二十分鍾，不然通道會被封，副本直接格式化。”
陸燼低頭看文件。他不明白組織爲什麼用親人的樣本做媒介，更不明白，爲什麼是靈溪。
他想起上次死亡重置後，很多記憶都沒了。媽媽的臉記不清了，家的樣子也模糊了。但他一直記得靈溪。哪怕系統清空一切，他還是會在副本裏找她。
是不是因爲那個同步信號？
他站起來，把文件塞進懷裏。房間裏還有幾張紙，他沒時間看了。頭頂的燈開始閃，牆角的管道震動。
“走。”夜梟轉身。
陸燼跟出去。通道更暗了，只有三分之一的燈亮着。遠處傳來金屬摩擦聲，像有什麼東西在爬。
他們加快腳步。
走到一半，陸燼忽然停下。
“怎麼了？”夜梟問。
“融合度……升到44%了。”陸燼按住手臂，“太快了。不是我自己融合的。”
夜梟皺眉：“有人在加速推送。”
話剛說完，前面牆壁裂開一道縫。一個幻象鑽出來——不再是黑影，是個穿白制服的女孩。她背對着他們，馬尾長發，手腕有芯片痕跡。
是靈溪的樣子。
幻象慢慢轉身，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陸燼後退一步。他不想看。這不是她。
“別看。”夜梟擋在他前面，“這是假的。”
可陸燼已經聽見聲音了。是靈溪的錄音，在副本開頭播過的那句：“哥哥，你能聽到嗎？”
幻象開口，說的也是這一句。
陸燼握緊拳頭。他知道不該信，但這聲音太真了，真得讓他心口疼。
他往前走了一步。
“別過去。”夜梟一把抓住他肩膀，“那是陷阱。”
“她說的是‘哥哥’。”陸燼低聲說，“系統不會加這種稱呼。只有她會這麼叫我。”
“那是利用你的記憶造出來的。”夜梟用力把他拉回來，“真正的她不會在這裏。”
幻象靠近，不快，但每一步都讓空氣變沉。
陸燼閉眼，強迫自己不去聽。他想起文件上寫的——“雙頻共振”“關鍵媒介”。如果靈溪真是L-13，那她和他之間就有連接。這個連接可能被系統利用，也可能成爲對抗系統的鑰匙。
他睜開眼，掏出匕首，對準幻象。
這一次，他沒猶豫。
匕首刺進幻象口的瞬間，它發出一聲像電流斷掉的聲音。身體裂開，變成灰灑落。
通道安靜了。
兩人繼續走。離出口還有五十米。
陸燼忽然開口：“你爲什麼要幫我？”
夜梟沒回頭：“我沒幫你。我只是要活着出去。”
“那你爲什麼瞞着L-13的事？”
“說了你會分心。”夜梟腳步不停，“你現在最怕的不是死，是分不清誰是真的。”
陸燼不再問。
他們到了出口前。那裏有個升降梯門，要兩個人一起驗證才能開。
夜梟站左邊面板前，陸燼站右邊。
兩人同時伸手。
面板亮綠光，門緩緩上升。
就在這一刻，陸燼口一悶。融合度跳到45%。大量記憶沖進來——夜梟站在手術台旁，摘下手套，對醫生說：“L-13的樣本提取成功，可以開始了。”
陸燼猛地收回手。
綠光滅了。
門開始下降。
夜梟轉頭看他：“你又什麼？”
陸燼盯着他：“你取過她的樣本。你對她做過事。”
夜梟沉默兩秒，說：“那是任務。”
“什麼任務？”
“打開記憶核心的第一步。”夜梟把手重新放上面板，“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想知道真相，就得先活下去。”
陸燼站着不動。
門只剩半米高。他們必須彎腰才能進。
夜梟看着他：“你不信我，可以留在這裏等清洗程序把你抹掉。但如果你想知道靈溪是怎麼變成引導者的，就跟我走。”
陸燼看着那扇門。
他知道，進去以後，可能再也分不清哪些記憶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
可他也知道，不進去，他就永遠找不到答案。
他彎下腰，走進升降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