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演出以後第二天,沈枝意和沈母才終於約上飯,在沈家別墅,沈家人都在,沒有叫謝灼,是沈家人的聚餐。
飯桌上的氣氛有點沉悶,沈父對養女還頗有些怨言,一直板着一張臉,沈珍面上不顯情緒,實際內心翻盡白眼。
謝灼爲沈枝意出頭的事,幾乎傳遍圈子,那些小姐妹一直在她耳邊說沈枝意搖身一變謝太太,比起沈家二小姐身份更尊貴的話。
沈珍怎麼也沒想到,謝灼竟然會對她那麼好,沈枝意怎麼就能這麼好命,這本不合理,她到底憑什麼!
她只能勸自己,或許只是做戲,剛認識沒幾天的丈夫,怎麼可能對她死心塌地,還是謝灼那樣的惡魔。
沈母努力把氣氛活躍起來,給養女夾喜歡吃的菜:“枝枝多吃點,這些都是你喜歡的,這麼久不見都瘦了。”
對於沈母的關心,沈枝意也沒辦法做到視而不見,只輕聲道謝。
沈父拿捏着架子,語氣輕描淡寫:“聽聞最近你和謝灼相處得不錯?”
沈枝意反應寡淡:“還行。”
沈父:“和謝灼好好相處下去,家族聯姻只會長久,我們不會害你,謝家可是大多家族踏破門檻的選擇。”
沈珍添油加醋地說:“對啊,你就知足吧,這可是爸爸媽媽特意爲你挑選的結婚對象。”
沈枝意低頭吃飯,不再說話,那樣好的選擇,卻用迫的方式讓她去聯姻。
真抱歉,這段婚姻只有兩年。
或許兩年之後,沈父見到她都恨不得沒養過她。
沈母嘆息一聲:“行了,吃飯就不說這些了。”
沈父“關心”完一個女兒,就關心另外一個女兒:“珍珍你年紀也不小了,下個月你外婆的生,你和裴家長子見個面,咱們幾家把婚事訂下來。”
雖然已經做好家族聯姻的準備,但沈珍皺着眉頭:“怎麼這麼突然,我還沒準備好,而且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要是對方是個惡霸怎麼辦,我可不想跟沈枝意一樣。”
沈父瞥一眼神情自若的養女,才緩緩出聲:“你放心,裴家長子地位身份絕對不低於謝灼,他待人接物都十分有分寸和教養,長得也是一表人才,你外婆和我們都覺得是個很好的聯姻對象。”
沈珍本還有些不滿,聽到這麼說就放心了,還頗有幾分得意看着沈枝意。
父母對她就是偏心,而且她嫁得也會比沈枝意好千倍萬倍。
沈母企圖解釋:“這是之前就定下的,珍珍剛好合適。”
沈枝意平靜地吃飯,沒有多餘的神情,她已經看透沈家父母對親生女兒的偏愛,也沒什麼好計較的,假千金就是假千金,奢求過多就是她的錯。
話題撇開,沈珍撒嬌想讓沈父說更多關於裴家長子的事,她多了解了解。
接下來就是他們父女交流的聲音,沈枝意聽着沒什麼胃口,吃得慢且少。
晚飯總算結束,沈母拉着沈枝意去房間聊天,她目前對養女愧疚占據主位,也只能多和她說話,嚐試把關系回溫。
她還是關心養女的:“枝枝你跟我說實話,謝灼他對你到底好不好?”
沈枝意聞言心底五味雜陳,明明是他們把她推出去,如今又來問她過得怎麼樣。
父親或許還在氣她,可偏心是明顯的,母親對她是有感情的,卻排在沈珍後面,可她也沒辦法忽視。
她垂下眼睫:“他對我挺好的。”
沈母對於那位太子爺的名聲早有耳聞,質疑問:“不要騙我。”
“就算對我不好,您也沒有任何解決方法。”沈枝意深吸一口氣,淡淡笑一下,“更何況,他確實對我不錯,您不用擔心。”
“媽媽,我只想問,本來要嫁給謝灼的人,是不是沈珍?”
沈母望着女兒的眼睛,嘴裏說不出一句否認。
沈枝意看出她的意思:“我知道了。”
她語調是平靜的,心髒卻一揪一揪地疼:“不怪您,您把您親生女兒保護好就行,畢竟我只是個抱錯的女兒。”
沈母同樣不好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對不起枝枝,兩家聯姻是商定好的,我們本來也沒打算讓你去聯姻,是那天你爸太生氣了……”
過程不重要,反正結果已經發生,沈枝意不想去聽那麼多原因,她忍住委屈,輕聲說:“沒關系,我已經代表沈家去聯姻,無論如何,我會把這段婚姻維持下去。”
“除非必要,以後我們還是減少聯系吧,說好的,我聯姻就當做報恩,恩情還完,我也該走了。”
沈母怎麼可能願意,那也是她從小養到大的孩子,從牙牙學語到蹣跚學步,每一個關鍵時刻,她都陪伴着。
她心如刀割:“枝枝,你不要媽媽了嗎?”
沈枝意唇角勾着一抹淺笑,咽下萬千酸楚,苦澀說出:“是你們不要我了。”
沈母立馬否認:“不是,媽媽一直很愛你的。”
是愛,是有選擇地愛,有條件地愛,不是純粹的愛。
沈枝意不再和她爭辯,起身準備離開,全程兩人的眼神交流都很少,生怕看見對方眼底的情緒。
她打開房門,留下一句:“不用愛我了,您愛沈珍吧。”
房門被關上,關門聲狠狠地敲在沈母心頭,她渾身一顫,仿佛靈魂抽離般。
緩過一會兒,她才追出去,發現養女已經離開別墅,連忙跑到陽台,只見她頭也不回坐上車子。
她思來想去,自從珍珍回來,她對枝枝的態度就很過分,可這也是一個母親對女兒的教導,做錯事就該教育。
望着車子遠去,沈母在陽台待到手腳發冷才回去,心髒的沉悶久久不能平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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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意此時在車後座已經淚流滿面,眼淚仿佛流不完,一想到曾經的美好,就覺得難受。
司機看着前視鏡裏的夫人,一時不敢多問,安靜開車。
她安靜哭一會兒,把情緒調整好便沒再掉眼淚,一路上都望着窗外一幕幕略過的窗景,借此轉移注意力。
回到謝公館,沈枝意除了眼睛紅腫之外,並沒有任何的異常。
進門以後,她便看見男人在客廳外的小露台,襯衫西褲,骨節清晰的手扶着手機,表情嚴肅,在打工作電話。
六叔跟她說:“少爺吃飯吃到一半,中途接到個電話,已經打了半個小時。”
沈枝意了然點頭,正準備收回視線,卻恰與男人對上,兩人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對視着。
謝灼皺着眉頭,另外那只閒下來的手屈起兩手指示意她過去。
她疑惑,指了指自己,我?
男人冷淡點頭,那邊還在和他聊,只簡單示意她過去。
等她走過去,只聽見他已經在說結語,一口流利帶着腔調的外語,矜貴貼合身形的黑襯衣,將他身上的貴氣展示得淋漓盡致。
掛斷電話,謝灼隨意將電話放進口袋,黑沉的眸子望向她,直接伸手去摸她的眼睛,帶着粗糲感的指腹觸碰眼皮,那一片薄薄熱熱的。
他語氣平靜,只是簡單詢問:“哭了?”
沈枝意下意識閉上眼睛,身子瑟縮一下,沒想到他會關心她,只低聲地嗯一下。
“原因。”
他已經把手拿開,她鼓了鼓臉:“我可以不說的吧。”
謝灼散漫勾着唇,唇齒間溢出一聲輕笑:“隨你,不過是覺得如果謝太太能隨意被人欺負,那麼我這個丈夫做得並不稱職。”
沈枝意咬住下唇的一塊軟肉,須臾放鬆,和他軟聲說:“沒有被人欺負,就是一點沈家的事。”
他聞言拉長尾音哦了一聲,似乎在嘲笑:“又被狗父母罵了。”
沈枝意:“……”
她一直是個安靜溫軟的乖女孩,不會罵人,腦子裏沒有太多的罵詞,太生氣也只會瞪人。
如今幾乎所有的罵人詞匯都罵過他一遍。
半天,憋紅臉頰,她瞪着他,只能吐出一句:“你真煩!”
望着這副模樣,謝灼也不覺得惱,靈活轉移話題:“吃了嗎?”
沈枝意其實沒吃飽,對着那桌子菜,竟然半點胃口都沒有,只隨便吃幾口。
“沒怎麼吃。”
謝灼頷首,先一步走出露台,隨口邀請她:“一起吃點。”
兩人就這麼默契地約上飯,面對面坐着,各自安靜吃晚餐。
謝灼主動提起:“怎麼沒想帶我回去?”
沈枝意低垂眉眼:“就是很平常的一頓飯,不用麻煩你。”
他擰眉反問:“麻煩?”
她不解抬頭看他。
他提醒:“我們之間是關系。”
被強調兩人之間的,沈枝意調動爲數不多的精力去思考一下,她試探性問:“那我以後多麻煩你?”
謝灼沒再吭聲,動作嫺熟地切割牛排,算作默認。
沈枝意眨了眨眼,抿唇笑一下,他還挺有契約精神的。
本不高的情緒被調和不少,她悄悄抬眸看他一眼,只覺得這張臉又順眼不少,帥氣且少了那股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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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十一月,天氣愈發寒冷,枝椏綠葉漸黃,落地,京城已經進入晚秋,恰有一片橙黃色的美景。
沈枝意沒再去想沈家父母的事,不讓負面情緒影響自己。
謝灼一個月沒出差,兩人偶爾撞上一起吃早餐,晚上都會一起吃晚飯,睡覺時,仿佛已經默契達成共識,抱在一起。
對於沈枝意而言,這是真正的新婚生活,身邊多一個壓迫感十足的男人,和她一起吃飯,偶爾還會散發出一些男性魅力。
就好像她一直知道他有晨練的習慣,只是從來沒見過。
偶然一次早晨起來,她意識還迷迷糊糊,想去衛生間,頭發凌亂,還沒走幾步,就撞到一塊鐵塊似的硬物,整個人還踉蹌幾步。
她被撞清醒過來,睜大眼睛就看到男人寬闊結實的膛,小麥色肌膚,肌肉是那種薄薄一層,線條流暢,力量感十足,窄腰束進黑色寬鬆長褲裏,那一幕簡直容易讓人流鼻血。
沈枝意霎時紅了臉頰,低着頭不敢看:“對…對不起,我沒看到你。”
謝灼呼吸還有些急促,顯然剛剛結束晨練,額前帶着薄汗,他習慣每天爬坡三十分鍾,運動可以讓他保持一天的體力和精神。
他上半身光裸着,下身穿着運動長褲,這是他的習慣,沒想爲誰改變。
一般他醒來,她還在睡,這是第一次撞見,驚慌失措像誤闖老虎窩的鬆鼠。
“大早上的投懷送抱?”
她性子軟,聞言也只會好脾氣地反駁:“才不是,你自己也沒穿好衣服。”
謝灼很坦然地展示自己的身體,他有資本,低啞的嗓音帶着玩味兒:“臉紅什麼?沒見過男人身體?”
她就像初生牛犢,完全沒有設防地坦誠:“沒見過…”
謝灼心情極好,可以和她開玩笑:“那你享福了。”
沈枝意覺得他偶爾就跟謝沉鈺那樣的二十歲小夥一樣,喜歡說些無聊的話,她評價:“臭屁,被我看才是你享福。”
她紅着臉要逃離:“不跟你說了,我要去衛生間。”
謝灼沒再攔着,他忽然發現早晨還可以偶爾多一項趣事——和他那位愚蠢且容易害羞臉紅的新婚妻子聊天。
沈枝意毫不知情,自己已經成爲男人口中的“趣事”。
這一周困擾她的只有一件事,她在糾結如何給方黎發好友申請這個事。
她猶豫了一周,她不知道該怎麼去介紹自己,曾經那段往事已經過去好幾年,再次提起也不過是舊事重提,徒增感傷。
可是不提,沈枝意會很愧疚。
她敲敲打打好幾天,也沒勇氣發出去,暫且擱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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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演出以後,沈枝意徹底在大家面前展示自己的怒火,本來以爲在劇院會更加寸步難行,孤獨寂寞,卻沒想到是另外一種情況。
上班的時候,會有人和她道早安,中午會有人和她結伴,晚上還會和她說明天見,都是劇院裏的夥伴。
那個剛開始就站出來的女孩子,現在幾乎每天都來和她聊天,今天說起以前對她的印象,覺得她很高冷,一副看不起任何人的樣子,所以大家心裏多多少少不舒服。
沈枝意聞言稍蹙眉,嗓音苦惱:“我高冷嗎,可是我也很愛笑的。”
說完,她就咧嘴笑一下,刻意的笑容讓人看起來覺得滑稽可愛。
女生覺得她很有可愛,笑着說:“可能不是表情,也有氣質的緣故,就是看上去不好說話。”
沈枝意其實挺困擾的:“我還以爲是因爲我性格不好,所以在劇院裏也沒什麼人和我說話。”
“不是啦,反正我就是這種感覺,不過你上次生氣,我沒覺得冒犯,反倒覺得這才對嘛,人就應該有脾氣。”
女生聊天欲望打開:“雖然你看上去高冷,實際上沒什麼脾氣,她們說的那些難聽話,你都知道,但是不跟她們起矛盾,平時找你幫忙或者解決問題,你都會答應。”
沈枝意性格軟且淡,不會和人起沖突,偶爾的幾次都是在他人迫之下,不得不反抗。
她抿唇笑了笑:“謝謝你呀。”
“謝啥,我覺得你好啊,那我就說出來,沒什麼的啦。”
猶豫幾秒,沈枝意想問問她:“如果你曾經有個很好的朋友,但是幾年前因爲誤會分開了,你是過錯方,現在重逢,你還會和她聯系嗎?”
“枝意姐,這個人是你嗎?”
她抿唇點頭。
女生認真思考一下,給她答案:“所以你現在是愧疚心占據主導呢,還是想和她友情復燃的想法更多呢?”
“如果是前者,可能你和她聯系,也只會給對方徒增一段不開心的回憶;如果是後者,厚着臉皮就上啊,好朋友一輩子都不會交到多少個的。”
沈枝意仿佛被點通一般,握着她的手眼睛一亮又一亮:“你好通透啊,謝謝你。”
女生被她瞪大眼睛看着,都有點不好意思,笑起來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我就是說點自己的想法,先不說了,我爸到門口接我,我先下班了。”
夕陽落下最後的帷幕,練舞房只剩沈枝意一個人,她拿起手機,敲敲打打一頓:【黎黎你好,我是沈枝意,好久不見,你願意聽我說一些話嗎?】
屏住呼吸,點擊發送,她把手機扔一邊,不敢去看。
恰好這個時候,徐季青來找她,他一直沒好意思和她見面,造謠這個事怎麼說也有他的問題,他確實給了沈枝意很多機會,而她也抓住這些機會。
他醞釀好久才開口:“枝意,謠言那個事很抱歉,明天我請你吃飯賠罪。”
沈枝意無奈一笑:“師兄,我也沒什麼損失,不用道歉,吃飯就算了,別浪費錢。”
瞧着女生這個淡淡的模樣,徐季青簡直是恨鐵不成鋼:“不是我說,沈枝意你怎麼一點脾氣都沒有呢,上次那個氣勢呢,拿出來,好好說說你對我的意見!”
“……真沒有。”沈枝意覺得師兄雖然偶爾急躁得像個炮仗,有些時候也很話嘮,但更多時候是個不錯的老板。
他實在沒撤:“行吧,飯是一定要請的,叫上你老公。”
她知道這頓飯是推辭不了,答應下來,又問:“他也去?”
“如果不是你老公那時候仗勢欺人,我還不知道我的劇院裏有這種攪屎棍。”
沈枝意:“……”一時不知這是誇還是罵。
徐季青順勢就問:“你悄悄跟我說,你老公到底是何方神聖,他給我一種爺的即視感。”
“就…市中心最高那棟CBD樓你知道吧?”
“想不知道都難,那可是京城謝家的集團辦公樓,單是設計就用了三年多的時間。”
沈枝意淡定地點頭:“嗯,他的。”
“……!!!”
徐季青一時失言,要說想法,大概就是:
論京城首富總裁夫人在小作坊打工這件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