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榮抬手示意,小太監立刻奉上脈枕,那脈枕是上好的錦緞所制,繡着暗龍紋,擱在榻邊的小幾上,透着皇家的精致。
“有勞林姑娘了。”柴榮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他伸出左手,手腕搭在脈枕上,指尖微微蜷起,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帶着審視。
林薇深吸一口氣,斂衽上前時,指尖竟微微發顫。穿越而來這三年,她在杏花村給鄉鄰診脈無數,卻從未與異性有過這般近的距離——
他的氣息混着藥香與龍涎香,拂過鼻尖時,竟讓她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識在衣角蹭了蹭指尖,才敢將三手指輕輕搭上柴榮的腕脈。
微涼的皮膚下,脈搏起初沉緩如深潭,細探卻能覺出一絲潛藏的躁動,時疾時徐,像風中搖曳的燭火,極不規則。
林薇凝神細辨,眉頭微蹙——這絕非單純的勞或體虛,更像是……一種長期的、慢性的損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中啃噬元氣,與偏殿那絲“牽機引”的氣息隱隱呼應。
“陛下近來飲食如何?”她垂着眼,聲音卻比尋常軟了些,“夜裏安寢,是否得覺心口發悶?”
柴榮目光落在她微顫的睫毛上,沉吟片刻:“食欲尚可,只是夜間常覺口發緊,偶有喘促。”
“太醫開的方子,陛下一直遵醫囑服用?”
“嗯,每一劑,未曾斷過。”
林薇換了他右手腕,指尖剛搭上,忽然覺出他指腹的薄繭蹭過自己手背,像羽毛輕輕掃過,引得她指尖一顫,脈象與左手大同小異,只是那絲潛藏的躁動感更明顯些。
就在這時,脈象裏那絲滯澀感愈發明顯,稍縱即逝,若不仔細分辨,很容易當成是體虛的正常反應。
她正想追問,手腕忽然被輕輕握住,抬眼時,撞進柴榮深不見底的眼眸裏,他不知何時坐得近了些,另一只手竟緩緩抬了起來,指腹輕輕擦過她的下頜。
“診個脈,臉怎麼紅了?”柴榮的聲音壓得低,帶着點戲謔的啞。
林薇渾身一僵,這是她二十五年來頭一次與異性有這般親近的接觸,連呼吸都忘了,下巴上的觸感溫熱,順着肌膚一路燙到耳。
仰頭望他,竟被那雙眼睛裏的笑意攝了心神——史書裏只說他威嚴英銳,卻沒說他笑起來時,眼底會藏着這樣的星子。
不知怎的,手指竟順着他的腕骨輕輕摩挲起來,像是本能的回應,那動作很輕,帶着點試探,又像是情難自禁。
“陛下……”她想說些什麼,聲音卻軟得像浸了水。
榻邊的魏仁浦和韓通早已驚得低下頭,眼角的餘光卻止不住地瞟——
誰能想到,素來不近女色的陛下,竟會對一個剛入宮的民間女醫做出這等舉動?而這林姑娘竟也這般膽大,直接上手握住陛下手腕。
韓通捏着拳,心裏暗忖:入了宮本就是陛下的人,這般親近倒也尋常,只是……未免太快了些。
魏仁浦則捋着胡須,暗自鬆了口氣,陛下肯對這姑娘上心,或許真是轉機。
兩人都屏息凝神,恨不得把自己藏進金磚縫裏。
柴榮看着林薇指尖在自己腕上摩挲的動作,喉間低低笑了聲:“林姑娘倒是直白。”
這話讓林薇驟然回神,手像被燙到般縮回,臉頰紅得能滴出血來,眼神飄忽着不敢看他。
卻又在片刻後抬眼,直直望進他眼裏,支支吾吾地坦誠:“民女……不知爲何,情難自禁,不敢欺瞞陛下,故遵照本心做出此等舉動。”
她的眼神亮得很,像犯錯卻不肯低頭的孩子,倒讓柴榮心裏軟了幾分,他沒有鬆開握着她的手,反而輕輕一拉,將她的指尖重新按回自己腕上:“接着診吧,朕不怪你。”
林薇的心跳得像擂鼓,指尖下的脈搏似乎也快了幾分,定了定神,重新專注於脈象,只是那溫熱的觸感總在指尖縈繞,連帶着診脈的動作都添了幾分說不清的柔。
片刻後,她收回手,聲音微啞:“可否讓民女看看太醫的方子和藥渣?”
魏仁浦忙不迭吩咐內侍去取,片刻後,一個小太監捧着一個托盤進來,上面放着幾張藥方,還有一小包剛熬過的藥渣。
林薇先拿起藥方,仔細看着上面的字跡和藥材配伍,藥方上的藥材多是溫補氣血、安神定驚之物,配伍合理,確實是針對“勞過度”的方子,看不出什麼問題。
她放下藥方,拿起那包藥渣,鼻尖湊上輕嗅時,柴榮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發頂——那簡單的發髻上還沾着點山野的草屑,倒比宮娥們滿頭珠翠更順眼些。
藥渣的氣息與藥方上的藥材大致相符,只是在那濃鬱的藥香深處,林薇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被掩蓋的異味——
像是某種寒性草藥的莖,與方子裏的溫補藥材相沖,量極少,單獨聞幾乎無法察覺,混在其他藥味裏,更是難以分辨。
但這一點點寒性,長期混入溫補藥中,就像溫水煮青蛙,看似無害,卻會一點點抵消藥效,甚至暗中損傷脾胃,讓身體越發虛虧。
“林姑娘,陛下的脈象如何?”魏仁浦忍不住問道,聲音裏帶着急切。
林薇轉向柴榮,微微躬身:“陛下龍體基尚在,只是長期勞,氣血耗損過甚,又兼之……體內積了些鬱氣,故而纏綿難愈。”
她刻意避開了“藥物”二字,只用“鬱氣”來指代那潛藏的問題,柴榮的目光在林薇臉上停了停,他何等精明,林薇剛才聞藥渣時那瞬間的停頓,以及此刻話語裏的含糊,他都看在眼裏。
他不動聲色地問:“依你之見,該如何調理?”
“藥材配伍是對的,”林薇放下藥渣,轉向他時,眼底還帶着未褪的紅,“只是炮制得改改,有些雜性得去淨才好。”
她刻意說得含糊,卻在與他對視時,遞去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意思很隱晦——問題可能出在藥材本身,或是炮制過程中,至於是人爲還是失誤,她沒有明說。
柴榮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明白了林薇的言外之意,若是直接點破,必然要徹查太醫院,甚至牽連更廣,此刻北伐在即,朝野不能亂。
柴榮懂了,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往後,朕的藥就交給你了。”
林薇的臉又熱了起來,卻沒再躲閃,只輕輕“嗯”了一聲,那聲音裏的溫順,連她自己都覺出幾分陌生。
魏仁浦和韓通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陛下這是信了林薇的話。
韓通立刻躬身道:“臣願調派可靠人手,隨林姑娘采買藥材,確保萬無一失。”
林薇看向柴榮,應道:“民女遵命。只是民女出身民間,對宮廷采買的規矩不甚熟悉,若有不當之處,還望陛下恕罪。”
“無妨,”柴榮擺了擺手,“你只需專心調理朕的身體,其餘瑣事,魏相和韓將軍會替你安排,需要什麼,盡管開口。”
“民女只需一間潔淨的藥房,以及……信任民女的采買之人。”林薇抬眼,直視着柴榮的眼睛,語氣清晰,“藥材好壞,關乎藥效,容不得半分差錯。”
“準了。”
韓通立刻領命:“臣這就去安排藥房,再從親衛中挑幾人,專門跟着林姑娘打理藥材。”
魏仁浦也鬆了口氣,只要能讓陛下好轉,別說是讓一個民間女醫打理藥材,就是更出格的事,他也願意去做。
殿外的春光漫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將那脈間的隱憂與藥裏的乾坤,都暈染了幾分說不清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