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李德全進來掌了燈。
殿內燭火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在金磚地上,仿佛預示着某種糾纏不清的命運。
柴榮精神好了許多,又重新拿起了朱筆批閱剩下的奏折,林薇沒有離開,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陪着,偶爾起身替他剪一剪燈花,或添一杯溫水。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咳嗽聲突然打破了這份寧靜。
起初只是壓抑的一聲,緊接着便如決堤的洪水般不可收拾,柴榮猛地側過身,一手死死抓着桌角,指節泛白,另一只手捂住嘴,腔劇烈起伏,每一聲咳嗽都像是從肺腑深處撕扯出來的。
“陛下!”
林薇臉色驟變,手中的剪刀“當啷”一聲掉在桌上。她幾乎是本能地沖了過去,顧不得什麼君臣之別,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輕輕覆在他的後背,按照醫理,從肩胛骨往下緩緩順撫着,幫他平復呼吸。
“別急,慢慢吸氣……我在,我在這裏……”
柴榮咳得臉色紅,額角青筋暴起,好不容易止住,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氣,癱軟在御座上,大口喘息着。
他感覺到背上那只溫軟的手還在不停地撫摸,帶着明顯的顫抖,他緩緩抬起眼,看到林薇眼眶微紅,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焦急與心疼。
那一瞬間,心中的防線轟然崩塌。
他沒有推開她,反而伸手一把抓住了她扶在自己肩頭的手腕,緊緊扣住,力道大得有些驚人。
“林薇……”柴榮的聲音帶着病後的虛弱與沙啞,眼神有些渙散地盯着虛空中的某一點,“你說……朕還能看到那一天嗎?”
林薇心頭一顫,反手握住他冰涼的手:“陛下指什麼?”
柴榮的眼裏突然燃起一簇火苗,那是屬於帝王的雄心與執念,熾熱而悲涼。
“燕雲十六州。”他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從血肉裏擠出來的,“自從石敬瑭割讓燕雲,中原門戶大開,百姓備受胡虜踐踏。”
“朕此生最大的心願,便是收復燕雲,終結這亂世,讓百姓能過上安穩子。朕不想做一個守成之君,朕要爲後世開太平!”
說到此處,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幾分,帶着深深的無力感:“可是朕這身子……天不假年。若真到了那一,朕死不瞑目……”
“閉嘴!”
林薇突然厲聲打斷了他。
她猛地站起身,反手用力,另一只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動作之大,連一旁剛想上前遞水的李德全都被嚇得手一抖,茶盞差點摔碎。
“不許說那個字!”
林薇居高臨下地瞪着他,眼眶通紅,卻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狠勁,她不是在對一個皇帝說話,而是在對一個不聽話的病人,對自己拼命想要挽救的愛人說話。
“只要我在一天,您就死不了!”
她的聲音在顫抖,卻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會用盡畢生所學調理好您的身體,我會替您擋住那些明槍暗箭。”
“我會陪着您北伐,我要親眼看着您騎馬踏過燕雲的土地、契丹的國土,看着您開創盛世,看着萬國來朝!”
“柴榮,你聽清楚了!”她直呼其名,眼神灼灼如火,“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許你死,閻王爺也別想把你帶走!”
她的手還捂在他的唇上,掌心溫熱柔軟,帶着淡淡的藥香。
柴榮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涌動的淚光和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堅定。
在這冰冷的皇宮裏,每個人都在算計他的死期,每個人都在爲他的身後事做打算,甚至連他自己,有時都在絕望中等待那個結局。
唯有這個女子,像一團烈火,蠻橫地闖進來,大言不慚地要替他逆天改命。
心底最柔軟、最隱秘的地方,被狠狠撞擊了一下,酸澀又滾燙。
柴榮緩緩抬手,拉下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卻沒有放開,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從震驚轉爲深情,最後化作一片溫柔的汪洋。
他將她的指尖送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那一吻,輕柔得像羽毛,卻又重若千鈞。
“好。”他看着她的眼睛,鄭重許諾,像是在定立一份生死契約,“朕答應你。不死,不休。”
林薇只覺得指尖那一吻滾燙得嚇人,一直燙到了心底,她看着眼前這個被病痛折磨卻依舊脊梁挺直的男人,心中那個念頭無比清晰——
去他的歷史,去他的命運。
這一世,她林薇護定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