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榮下朝時，頭已升至半空，他沒回紫宸殿，腳步一轉，徑直往坤寧宮去，連來的政務與病痛纏得他略感疲憊，想找個清靜地歇口氣。
坤寧宮內，符皇後正臨窗看書，見他進來，連忙起身行禮：“陛下。”
“免禮。”柴榮擺了擺手，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李德全適時奉上熱茶，便躬身退了出去。
符皇後望着他的臉色，眼中漾起欣慰：“陛下今氣色好了許多，眉宇間的倦意也淡了，看來林姑娘的藥，果然對症。”
柴榮端起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點了點頭：“夜裏頭痛的次數少了，也能安睡幾個時辰，不像先前總驚醒。她的醫術，確實有獨到之處。”
提到林薇，符皇後想起一事，語氣帶了幾分歉意：“說起這個，倒是臣妾的不是。前些子派去藥房的芸香，竟是……”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那芸香被調走後，符皇後才後知後覺——這宮女雖是她宮裏的人，卻早被趙匡胤的人暗中收買，借着她的名義安在林薇身邊，若不是柴榮處置及時，怕是真要出亂子。
“不關你的事。”柴榮打斷她，語氣平淡，“趙匡胤想安眼線，總能找到由頭，你不過是被他借了勢。”
他頓了頓，解釋道：“昨朕借着‘皇後宮中人手不足’的由頭，把芸香調回你宮裏了，讓她去做些灑掃的雜活，離藥房遠些，也離林薇遠些。一個小角色，不必太過在意，免得打草驚蛇。”
這般處置穩妥妥帖，既不動聲色地調離了眼線，又沒掀起波瀾。
符皇後鬆了口氣，點頭道：“陛下考慮得周全。”
她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聲道：“臣妾這幾讓人留意了，林姑娘確實謹慎。芸香在她身邊待了幾，別說藥方了，連她碾藥的順序都沒摸清。”
“每煎藥，她都親自守着，從選藥到出鍋，寸步不離，芸香本沒機會下手，最後只能空着手回來。”
柴榮聽着，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他就知道，那個看似沉靜的女子，心裏跟明鏡似的，斷不會輕易讓人鑽了空子。
“她對陛下的身體，倒是比誰都上心。”符皇後看着柴榮，語氣帶着幾分意味深長，“臣妾前去藥房附近散步，遠遠看見她給陛下煎藥，盯着爐火的樣子，比伺候自己的事還專注。”
柴榮抬眼望她，沒有說話，只等着她的下文。
符皇後笑了笑，繼續道：“而且啊，臣妾發現，林姑娘提起陛下時，雖有小女兒家的害羞，卻並不遮掩。那眼神亮得很，藏着的傾慕明明白白，倒不像宮裏人那般扭捏，偏生坦蕩得可愛。”
柴榮握着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林薇紅着臉給他按揉位的樣子——指尖帶着微涼，卻燙得他心頭發熱；還有她看着自己批閱奏折時，那偷偷摸摸卻又無比專注的眼神，像含着星光。
他確實感覺到了，她看他的眼神，和宮裏所有人都不同，沒有敬畏到瑟縮，也沒有諂媚到虛僞，反而帶着點……鮮活的溫度，像春裏曬暖的溪水，清凌凌地漫過來。
“小姑娘家，心思純澈。”柴榮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卻沒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柔和。
符皇後哪會看不出他的心思，只是笑了笑，沒再往下說。
她與柴榮夫妻多年，雖無太多纏綿悱惻，卻也知他性情——這般說辭，反倒像是在藏着什麼，偏生那份在意，早已從眉梢眼角露了出來。
“北伐的時候，陛下打算帶林姑娘同行嗎？”符皇後轉了話題，語氣鄭重，“軍中不比宮中，條件艱苦，且刀劍無眼……”
“自然要帶。”柴榮打斷她，語氣篤定，“朕的身體，離不得她的藥。況且，她不僅會醫術，還懂些拳腳功夫，隨軍同行，也能自保。”
他早已盤算好，林薇的醫術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將她帶在身邊，既能隨時調理身體，也能避開京中那些看不見的暗箭——趙匡胤的眼線遍布京城，留在汴梁，未必比隨軍安全。
符皇後點了點頭：“陛下考慮周全便好。臣妾已讓人給林姑娘備了些路上用的衣物和傷藥，都是軍中能用得上的。”
“有心了。”柴榮道。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拂過樹葉的輕響。
符皇後看着柴榮專注品茶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位一向沉穩的帝王，似乎因爲那個叫林薇的女子，身上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而柴榮端着茶盞，目光落在嫋嫋升起的熱氣上，腦海裏卻想着後的北伐。
前路漫漫，戰事難料，但他心中，卻因爲有了那個能爲他調理身體、眼神裏藏着坦蕩傾慕的女子，多了幾分底氣。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朕該回去了，還有幾份軍情急報要批。”
“陛下保重龍體，莫要太過勞。”符皇後起身相送，語氣帶着關切。 柴榮“嗯”了一聲，轉身走出坤寧宮。
陽光灑在柴榮身上，將身影拉得很長，他知道，北伐，不僅是爲了收復燕雲，也是一場與命運的較量。
而林薇，或許就是那個能助他扭轉乾坤的關鍵。
一想到那個紅着臉卻敢直視他眼睛的女子，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連帶着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