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術並未立刻返回自己的居所。
凌風玄方才那幾乎不加掩飾的怨懟，以及匆匆離去的背影，都像是一根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開層層警惕的漣漪。他絕不會輕易放棄蘇漣漪那邊，所謂的“再去想想其他法子”，恐怕不是什麼正道。
她需要知道，他接下來會做什麼。
強忍着神魂中因重生和方才與雲霽子對峙而傳來的隱隱鈍痛，以及心口因提及取血而泛起的幻痛，玉清術悄無聲息地繞了條遠路，靈力微提，身形如一抹淡薄的青煙，綴在了遠遠能望見凌風玄背影的距離。
跟蹤一位金丹期的首席大弟子，對於此刻同樣只是金丹初期的她來說，絕非易事。好在她對他太過熟悉，熟悉他的步伐，熟悉他思考時的細微習慣，更熟悉這雲渺宗的一草一木。她將氣息收斂到極致，憑借着一股淬煉過的神魂之力，勉強維持着不被發現的距離。
凌風玄並未如他所說前往藥堂，而是腳步匆匆，徑直去了內門弟子聚居的紫霞峰方向。
玉清術心下一沉。紫霞峰，正是蘇漣漪的居所。
她遠遠看着凌風玄熟門熟路地進入一處禁制微閃的精舍院落，不過片刻，裏面便隱隱傳來女子低抑委屈的啜泣，和男子溫柔耐心的安撫聲。
那聲音透過微風隱約傳來，斷斷續續。
“……師兄知道你了……定會爲你尋來……”
“……莫哭，傷了身子……”
“……她竟不肯？平日師尊那般疼她，她竟……”
玉清術匿在一株繁茂的古樹之後，聽着那夾雜在安慰中的、看似無意實則精準的挑撥，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果然如此。
蘇漣漪從來最擅長的，便是用柔弱無助的姿態，將別人的付出視爲理所當然，稍有不順，便是他人的不是。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精舍的門開了。凌風玄走了出來，臉上帶着一絲決然，他並未離開紫霞峰，反而是轉向了峰頂另一處更爲奢華、靈氣也更濃鬱的洞府。
玉清術目光一凝——那是宗門執法長老，孫長老的孫子，孫皓的洞府。
孫皓此人，資質尋常，卻因有個寵溺他的長老爺爺，在宗門內一向橫行霸道，更因其好色之名，惹出過不少事端。前世，此人也沒少借着各種由頭想往她身邊湊，都被她冷臉擋了回去。
凌風玄去找孫皓做什麼？
只見凌風玄在洞府外與守門童子說了幾句，那童子進去通傳，不多時，竟是孫皓親自迎了出來。兩人站在洞府門前，低聲交談起來。
距離太遠，玉清術聽不真切，只隱約捕捉到幾個詞——“……漪師妹……急需……那丹藥……寶庫……”
她心中猛地一跳，瞬間明了。
凌風玄這是求取宗門靈丹無望，將主意打到了孫皓頭上！孫皓的爺爺是執法長老，權限極大，或許真有辦法快速從寶庫中調取極品靈丹！而代價……
玉清術看着孫皓臉上逐漸露出的、那種混合着貪婪與垂涎的笑容，又見凌風玄微微蹙眉，卻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般，點了點頭。
一股惡寒順着脊椎攀爬而上。
她幾乎能猜到那代價是什麼。孫皓覬覦蘇漣漪美貌已久，凌風玄此刻，怕是許下了什麼與蘇漣漪相關的承諾，或是日後撮合，或是別的什麼……總之，是用蘇漣漪，來換救蘇漣漪的丹藥！
何其諷刺！又何其……卑劣！
爲了他那朵“純潔無瑕”的白月光，他竟不惜與虎謀皮，將她推向另一個火坑？抑或是，他自信能掌控一切，覺得日後能輕易擺脫孫皓？
無論哪種，都讓玉清術胃裏一陣翻騰。
她不再停留，悄然後退，迅速離開了紫霞峰範圍。
返回自己僻靜居所的路上，冷風一吹，她紛雜的思緒漸漸沉澱，化作一片冰涼的清明。
凌風玄的選擇，在她意料之外，細想卻又在情理之中。他那人，看似溫潤端方，實則內裏早已被對蘇漣漪的癡迷和一種扭曲的占有欲所侵蝕，爲了她，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也好。
他這般動作，倒是省了她的事。且看他們日後如何糾纏吧。
如今她更需要擔心的，是師尊雲霽子。
方才靜室中的試探，如同在懸崖邊走鋼絲。雲霽子絕不會相信她那套“心魔魘着”的說辭。他此刻按兵不動，不過是忌憚未知，需要時間推算她的虛實。
她必須盡快提升實力，哪怕只是一點點自保之力。
回到居所，啓動簡單的防護禁制，隔絕內外。玉清術盤膝坐在蒲團上，並未立刻入定修煉。
她閉上眼，神識沉入體內，仔細內視。
金丹初期的修爲，靈力還算充盈，但根基……因着前世多次被“取血”、“取藥”，甚至最後被剖骨抽根，早已暗傷累累。即便重生回來，這些暗傷似乎也以一種詭異的方式烙印在了她的道基之上，只是暫時隱而未發。
那身先天劍骨依舊沉寂在脊柱之中，瑩瑩生輝，蘊藏着龐大而純粹的力量，卻也像一座引人垂涎的寶山，招致着無盡的災禍。
不能動用劍骨之力，至少現在絕對不能。一旦氣息外泄，無疑是在告訴雲霽子，他的“寶物”醒了，並且開始反抗。
那她能依靠什麼？
神魂！
她驀地睜開眼。
是了，她是神魂重生歸來，歷經生死淬煉，又親眼見過更高處的風景，雖然脆弱，但其本質的堅韌與感知，遠超現在的修爲境界！
前世後期，她被迫輾轉逃亡時，曾意外得到過半部殘缺的神魂修煉之法——《寂滅心經》。那時她肉身已廢，靈根將毀，無奈之下嚐試修煉，竟發現對神魂創傷有奇效，只是爲時已晚。後來那半部經文也在追殺中丟失了。
那經文晦澀艱難，且專修神魂，於當時急於恢復肉身實力的她而言如同雞肋，此刻想來，卻可能是她眼下唯一的破局之路！
神魂強大，便可更敏銳地感知危機，更精準地操控靈力，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幹擾他人心神！
玉清術凝神回憶，將那半部《寂滅心經》的功法口訣一字一句地從記憶深處剝離出來。
過程緩慢而艱難，神魂隱隱作痛。
但她眼神卻越來越亮。
直到將那數百字的苦澀口訣完全憶起，確認無誤，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正要嚐試按照《寂滅心經》的法門運轉神魂之力，門外禁制忽然被輕輕觸動。
玉清術心神一凜，立刻散去功法，臉上迅速浮現疲憊之色，揚聲道：“何人？”
門外傳來一個恭敬中帶着些許怯懦的女聲：“玉師姐，是我，雜役弟子小禾。執事堂派我來給師姐送這個月的份例靈石和丹藥。”
小禾？
玉清術搜索記憶，隱約記起似乎是有這麼個沉默寡言、經常被其他雜役弟子欺負的小丫頭，偶爾會被派來給她送東西。
她指尖微動，打開禁制。
一個穿着灰撲撲雜役服、身形瘦小、低着頭的小姑娘端着一個木托盤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將東西放在桌案上。
“師姐，東西送到了。”她聲音細若蚊蚋，放下東西就急着要走，似乎不敢在這內門弟子的居所多待一刻。
“且慢。”玉清術忽然出聲。
小禾身體一僵，停在原地，頭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縮起，像是怕極了會被責難。
玉清術的目光卻落在她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脖頸上，那裏有幾道清晰的、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掐痕。
她想起前世一些模糊的片段，似乎後來這個叫小禾的雜役弟子，沒多久就悄無聲息地死了，據說是失足落入了後山寒潭。當時無人深究，一個雜役弟子的性命，在這偌大的雲渺宗，輕如塵埃。
此刻看着那些傷痕，玉清術心中微微一動。
她起身，從方才送來的份例中，取出一瓶最普通的療傷化瘀的膏藥，走到小禾面前。
小禾嚇得後退半步，險些摔倒。
玉清術將膏藥遞過去，聲音盡量平和：“這個，拿去用吧。”
小禾猛地抬頭，露出一張清秀卻布滿驚惶的臉，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瓶膏藥，又看看玉清術，像是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她手足無措，不敢接，只連連擺手：“不、不敢……多謝師姐，我、我不用……”
“拿着。”玉清術將藥瓶塞進她手裏，觸手冰涼且粗糙，“同門之間，互助是應該的。以後若有人再欺辱你，可來告訴我。”
小禾握着那瓶仿佛燙手的膏藥，整個人都呆住了，眼圈微微泛紅，嘴唇囁嚅着，最終只擠出細如蚊蚋的一句：“……謝、謝謝師姐。”
她像是怕玉清術反悔一般，緊緊攥着藥瓶，飛快地行了個禮，幾乎是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玉清術看着那倉惶消失的背影，沉默片刻。
她並非純粹好心。在這冰冷的仙門之中，多一枚無關緊要的棋子，或許將來就能多一分變數。只是看着那女孩眼中的驚惶與不敢置信，她心底某處，依舊被細微地刺了一下。
她重新加固了禁制，回到蒲團上坐下，摒棄雜念。
如今，不是心軟的時候。
她收斂心神，再次回憶起《寂滅心經》的口訣，小心翼翼地引導着那縷歷經重生的脆弱神魂，按照經文所述，開始緩慢地、艱難地運轉。
初時晦澀阻滯，神魂如被針扎般刺痛。
但漸漸地，一絲極細微的清涼感，自神魂深處悄然彌漫開來。
仿佛幹涸龜裂的大地，終於迎來了一滴珍貴的甘霖。
與此同時，雲渺宗主峰最高處的靜室內。
雲霽子並未如玉清術所想的那般在推算什麼。他只是負手立於窗前，望着窗外翻涌的雲海，眸色深沉如夜。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一枚溫潤的玉佩。
靜室角落的陰影裏，一道模糊的身影無聲跪伏在地，聲音低沉毫無起伏：
“……凌風玄已離開紫霞峰，去了孫皓處。疑似以蘇漣漪爲餌，換取丹藥。”
“……玉清術已回居所，途中曾跟蹤凌風玄，並未接觸他人。”
“……其居所禁制已啓，氣息內斂，無法探知具體。”
雲霽子摩挲玉佩的動作微微一頓。
“跟蹤？”他唇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意味難明，“倒是……長進了。”
他沉默片刻，淡淡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清雅，卻帶着一絲冰冷的玩味：
“既如此關心同門，明日‘淬劍潭’開啓，便讓她也去吧。築基弟子需人看護，讓她……代爲師，好好看顧她那位漣漪師妹。”
陰影中的身影紋絲不動，只應了一聲：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