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劍潭。
這個名字在玉清術舌尖滾過，帶起一陣冰寒的鐵鏽味。
雲渺宗內門弟子築基後，需入淬劍潭引地脈煞火煅燒道基、磨礪劍意。此地煞火凶猛，心志不堅或根基虛浮者，輕則道基受損，重則心魔反噬，修爲倒退。歷來是機遇與風險並存之地。
而明日開啓的這一次，恰是蘇漣漪那一批新晉築基弟子入潭之時。
師尊讓她去“看顧”蘇漣漪。
玉清術幾乎要冷笑出聲。
好一個“看顧”。
將她這個剛剛“心魔擾動”、“氣血不穩”的金丹弟子，派去煞火最盛之地，看顧他那朵嬌弱得風一吹就倒的白蓮花？
是試探她是否真的心神受損？還是想借淬劍潭的凶險，讓她“意外”地傷上加傷，更方便他日後取骨抽根？抑或是，單純想給她添堵，看她如何費力保全那個搶走她一切的小師妹？
無論哪種，都其心可誅。
《寂滅心經》運轉帶來的那絲微弱清涼，瞬間被翻涌的冷意壓了下去。神魂的隱痛似乎又清晰了幾分。
但她面上卻無波無瀾，只對着前來傳話的執事弟子淡淡頷首：“弟子領命。”
傳話弟子退下後，玉清術重新閉上眼，將一切情緒壓回心底最深沉的寒潭。
兵來將擋。
淬劍潭……或許也不全是壞事。那地脈煞火雖凶，但若能引一絲淬煉神魂……《寂滅心經》中似乎有提及類似險中求進之法。
風險極大，但值得一搏。
……
次日，淬劍潭外。
巨大的環形山谷中央，是一口翻滾着赤紅與漆黑駁雜岩漿的深潭，灼熱的氣浪扭曲着空氣，帶着硫磺與鐵鏽的刺鼻氣味，陣陣凶戾的煞氣如同實質，壓迫着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
數十名新晉築基弟子面色發白，緊張地望着那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潭口，不少人已開始運轉靈力抵抗這股不適。
蘇漣漪站在人群前方，一身淺粉衣裙，柔弱得如同風中細柳，臉色比旁人更白幾分，纖細的手指緊緊攥着身旁凌風玄的衣袖，眼睫上似乎還掛着將落未落的淚珠。
凌風玄正溫聲安撫着她，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擔憂：“漣漪莫怕，緊守心神，引煞火入體時切不可急躁，師兄會在外爲你護法……”他說着，目光不時掃向潭口，顯然也深知其中危險。
當一襲素青道袍、神色淡漠的玉清術出現時，現場有了片刻的寂靜。
不少弟子都認得這位宗門內名氣頗盛的大師姐，只是今日的她，臉色似乎過於蒼白，氣息也較往日沉凝許多，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凌風玄看到玉清術，眼神復雜了一瞬，鬆開了蘇漣漪的衣袖，走上前來，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清術師妹，你……身子可還好？師尊怎會派你前來？”他像是才想起她昨日“不適”一般。
玉清術目光掃過他，落在他身後正怯怯望來的蘇漣漪身上，語氣平淡無波：“師尊之命，不敢有違。看來漣漪師妹已準備妥當。”
蘇漣漪柔柔上前，福了一禮，聲音細弱：“有勞師姐爲漣漪費心。漣漪……有些怕。”她說着，眼圈又紅了，下意識地又想去抓凌風玄的衣角。
“修行之路，無人可代勞。”玉清術移開目光，不再看她，轉向那翻滾的淬劍潭，“懼與不懼，煞火都在那裏。”
她的語氣太過冷靜，甚至帶着一絲漠然，讓原本期待聽到溫和鼓勵話語的蘇漣漪一時愣住，淚珠掛在睫毛上，要落不落，顯得有些尷尬。
凌風玄眉頭微蹙，似乎對玉清術的態度有些不滿，但礙於場合，並未多言，只又低聲對蘇漣漪叮囑了幾句。
時辰到。
負責開啓淬劍潭的長老打出數道法訣，潭口翻滾的岩漿驟然平息一瞬，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散發着幽暗紅光的入口。更加狂暴的煞氣從中噴涌而出！
“入潭！”長老沉聲喝道。
弟子們不敢怠慢，紛紛咬牙，依次躍入那紅光之中。
蘇漣漪最後看了一眼凌風玄，得到他鼓勵的眼神後，才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閉眼跳了下去。
凌風玄立刻走到潭邊一處較高的岩石上盤膝坐下，目光緊緊鎖定潭口，周身靈力流轉，顯然已做好隨時應對意外的準備。
玉清術則選了一處離潭口稍遠、但能縱觀全局的僻靜角落坐下。她並未像凌風玄那般全神貫注，而是微微闔眼，看似在調息，實則悄然運轉《寂滅心經》，嚐試着引動一絲從潭口彌漫開的、相對稀薄的地脈煞氣。
那煞氣灼熱暴戾，剛一觸碰到她的神識，便如燒紅的鋼針般刺來！
玉清術悶哼一聲，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果然凶險。
她強行穩住心神，以《寂滅心經》法門小心翼翼地將那一絲煞氣包裹、煉化。過程緩慢而痛苦，如同在刀刃上行走。
時間一點點過去。
潭內偶爾傳來弟子壓抑的痛哼或劍鳴之聲，外界護法的衆人也都神色緊張。
凌風玄的目光幾乎從未離開過潭口下方某個固定的位置，那裏顯然是蘇漣漪入潭的方位。
突然！
潭口某處紅光劇烈閃爍，隨即傳來一聲驚慌失措的尖叫，伴隨着靈力劇烈波動的紊亂氣息！
“漣漪！”凌風玄猛地站起，臉色驟變！
只見那處潭口猛地噴出一股遠超平常的赤黑煞火，蘇漣漪的身影在火中踉蹌閃現，她周身的護體靈光明滅不定，眼看就要被那狂暴的煞火吞噬！
“不好！是煞火噴涌！”護法長老也是一驚，正要出手。
但凌風玄更快！他幾乎毫不猶豫，並指如劍，一道精純凌厲的青色劍芒便要離體而出，斬向那股煞火，試圖強行劈開一條通道將蘇漣漪救出——
然而，就在他劍芒將發未發之際，一道極其微弱、卻尖銳無比的神魂沖擊，如同冰錐般，悄無聲息地刺入他識海！
凌風玄身形猛地一僵！劍芒驟然失控，偏離了方向，狠狠斬在旁邊的潭壁上，濺起大片灼熱的岩漿碎石！
那神魂沖擊來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煞火幹擾下的瞬間恍惚。
但就這瞬息之間的耽擱，已足夠致命！
“啊——！”蘇漣漪的慘叫更加淒厲，護體靈光轟然破碎，赤黑煞火眼看就要卷上她的身體！
“孽畜！休得傷人！”護法長老終於反應過來，怒喝一聲，一道磅礴靈力化作巨手，猛地探入潭中，硬生生將那團噴涌的煞火連同裏面的蘇漣漪一起抓了出來！
“噗——”蘇漣漪被甩在地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渾身焦黑，衣衫破碎，氣息萎靡到了極點，直接昏死過去。
“漣漪！”凌風玄此刻才從那短暫的僵直中恢復，目眥欲裂地撲過去，將人抱起，手忙腳亂地往她嘴裏塞丹藥，輸入靈力。
場面一片混亂。
護法長老臉色難看，檢查了一下蘇漣漪的情況，沉聲道：“煞火侵體，道基受損！速送藥堂！”
凌風玄抱起蘇漣漪，猛地抬頭，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依舊坐在角落、剛剛睜開眼的玉清術！
她臉色蒼白，氣息甚至比剛才更虛弱幾分，正抬手擦拭着額角的冷汗，一副也被方才變故驚擾、勉力維持的模樣。
“玉清術！”凌風玄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你方才爲何不出手？！”
他方才那瞬間的恍惚……雖短暫得如同錯覺，但偏偏發生在最關鍵的時刻！而玉清術，她就坐在那裏，離得最近！
玉清術緩緩站起身，面對他的質問，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漠：“大師兄在說什麼？煞火噴涌瞬息萬變，連長老都反應不及，我昨日心魔擾動尚未平復，修爲未復，如何來得及出手？”
她目光掃過他懷裏狼狽不堪的蘇漣漪，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何況，大師兄你不是一直在盯着嗎？方才……你的劍芒，似乎偏得有些遠。”
凌風玄瞳孔驟縮！
是啊，他一直在盯着，他本該來得及的！可偏偏……
那瞬間的失神……難道真是意外？
可看着玉清術那副虛弱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淡淡嘲諷的模樣，一股無名的邪火猛地竄上他心頭！
不是她，還能有誰？！
但這話他無法說出口。沒有任何證據，說出來只會顯得他推卸責任。
他死死盯着玉清術，胸膛劇烈起伏，最終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好！很好！玉清術，但願……真的與你無關！”
說完，他抱着蘇漣漪，化作一道流光，心急如焚地沖向藥堂方向。
淬劍潭邊，剩下的人面面相覷，氣氛壓抑而古怪。
玉清術無視那些各異的目光，重新坐下，微微闔眼。
袖中的手指，卻在無人看見處，輕微地顫抖着。
方才那一下神魂沖擊，幾乎抽幹了她剛剛修煉出的那點微薄力量，神魂如同被再次撕裂般劇痛。
但……
值得。
她緩緩吸了一口帶着硫磺味的灼熱空氣。
凌風玄那精準的一劍偏了。
蘇漣漪結結實實挨了一下狠的。
而她的好師尊……此刻，應該也“看”到了吧？
這淬劍潭的水，才剛剛開始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