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駕出宮,儀仗煊赫,如同一條金色的長龍,緩緩遊弋在被清空的京城主道之上。
一千名京畿衛甲胄鮮明,刀槍如林,將整條街道封鎖得如鐵桶一般。三百名大內禁衛,則如衆星拱月,緊緊簇擁着那頂巨大的、用金絲楠木和明黃錦緞打造的華美車駕,衛凜親自佩刀策馬,行在車駕之側,眼神警惕地掃視着周圍每一個角落。
沿途的百姓,早已被驅趕回屋,門窗緊閉。偶有膽大的,從門縫中窺探,也只能看到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流動的威嚴,以及那面在秋風中獵獵作響的、代表着皇太後身份的鳳凰大旗。
車駕之內,沈微斜倚在鋪着厚厚軟墊的榻上,雙目微閉,仿佛仍在病中,不堪顛簸。
然而,在她沉靜的外表之下,她的五感卻已提升到了極致。
她能聽到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沉悶聲響,能聽到禁衛軍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能聞到空氣中傳來的、沿街店鋪裏泄出的香料與食物混合的氣味。
她甚至能感覺到,在那些緊閉的門窗之後,有無數雙眼睛,或敬畏,或好奇,或驚恐地,注視着她這座移動的、華麗的囚籠。
趙珩的安排,不可謂不周密。
如此陣仗,莫說是一般的刺客,便是一支軍隊,也休想靠近她分毫。
他用這種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孝心,也徹底斷絕了她與外界進行任何“私下”接觸的可能。
他以爲,她真的是去求藥的。
他以爲,他已經掌控了一切。
沈微的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冰冷的弧度。
越是如此,便越好。
當所有的目光都被這盛大的、密不透風的儀仗所吸引時,才沒有人會注意到,在那最核心之處,真正要發生的事情。
南鑼鼓巷,到了。
巨大的鳳駕,在巷口停下。這條平日裏熱鬧非凡的小巷,此刻空無一人,寂靜得可怕。京畿衛早已將巷子內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連一只鳥雀都飛不進去。
“娘娘,濟世堂到了。”衛凜在車外沉聲稟報。
“嗯。”
沈微在青雀和蘇嬤嬤的攙扶下,緩緩走下車駕。她依舊是那副病弱不堪的模樣,甚至需要扶着車壁,才能勉強站穩。
她抬眼望去,那間小小的、樸素的藥鋪,與身後那龐大的、威嚴的皇家儀仗,形成了一種極其荒謬而又詭異的對比。
“你們,都在外面候着。”沈微對着衛凜和一衆禁衛,虛弱地吩咐道,“哀家要親自向神醫致謝,不喜被人打擾。”
“可是,娘娘……”衛凜有些猶豫。
“怎麼?”沈微的鳳目,輕輕一抬,那病中的虛弱,似乎也無法掩蓋其與生俱來的威儀,“在這天子腳下,在你這三百禁衛的眼皮子底下,哀家還能出什麼事不成?”
“……屬下遵旨。”衛凜不再多言,躬身領命。
沈微這才由蘇嬤嬤和青雀扶着,一步一步,走進了那間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藥鋪。
藥鋪的門,在她們身後,被緩緩地關上了。
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窺探。
秦掌櫃早已等候在內,見到沈微,立刻便要行跪拜大禮。
“免了。”沈微擺了擺手,聲音瞬間恢復了清冷與鎮定,哪裏還有半分方才的虛弱,“人呢?”
“在後院密室,請娘娘隨我來。”秦掌櫃的眼中,閃過一絲敬佩。太後這番演技,當真是天衣無縫。
穿過前堂,繞過藥櫃,一間看似是庫房的暗門之後,別有洞天。
這是一間完全由青石砌成的密室,只有一盞油燈,在牆壁上跳動着昏黃的光。
密室的角落裏,一個穿着粗布衣裙、身形瘦削的女人,正蜷縮在椅子上,瑟瑟發抖。她的頭發有些凌亂,臉上布滿了驚恐與不安,一雙眼睛,警惕地看着每一個進來的人。
正是阿錦。
當她的目光,觸及到那個身穿鳳袍、雍容華貴的身影時,她整個人,如同被雷電擊中一般,徹底僵住了。
那張臉……
雖然比記憶中更加成熟,更加威嚴,但那輪廓,那眉眼,分明就是……就是她曾經日夜侍奉的主子,當年的沈家大小姐!
“小……小姐……”阿錦的嘴唇哆嗦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錦。”沈微緩緩地走到她的面前,屏退了左右,“許久不見,你還好嗎?”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帶着一絲故人相見的溫和。
然而,這聲溫和的呼喚,卻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阿錦那緊繃了數日的神經,瞬間斷裂。她“噗通”一聲,從椅子上滑了下來,跪倒在地上,放聲大哭。
“娘娘!太後娘娘!奴婢……奴婢該死啊!”
她的哭聲,淒厲,絕望,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恐懼。
沈微沒有立刻去扶她,只是靜靜地等着。
她知道,必須讓阿錦將心中積壓的所有恐懼,都宣泄出來。
許久,哭聲漸歇。
沈微才親自將她扶起,讓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又讓青雀端來一杯熱茶。
“現在,可以說了嗎?”沈微的聲音,依舊平靜,“秦若梅臨死前,爲何要用那個手勢?那個暗號,你是何時,又爲何,要教給她?”
阿錦捧着茶杯,冰冷的指尖終於有了一絲暖意。她抬起頭,那張布滿淚痕的臉上,滿是痛苦。
“回娘娘……那……那是奴婢教給她的。”她哽咽着說道,“是奴婢……害了她!”
隨着阿錦斷斷續續的講述,一個塵封了多年的往事,以及一個更加驚心動魄的陰謀,被緩緩地揭開了。
原來,阿錦出宮嫁給何忠後,生活並不如意。何忠嗜賭,很快便敗光了家業。在她最落魄的時候,是當時還只是個普通宮女的秦若梅,偷偷拿出自己的積蓄,接濟了她,甚至在她兒子重病時,求來了宮中的良藥,救了孩子一命。
兩人,因此成了過命的交情。
阿錦感念其恩德,又知曉宮中人心險惡,便將當年沈微與閨中密友們約定的那個手勢暗號,教給了秦若梅。
“奴婢當時只是想着……萬一……萬一她將來在宮中遇到什麼說不出口的危險,可以用這個法子,向您求救……”阿錦泣不成聲,“奴婢萬萬沒有想到,這個本是用來救她的東西,最後,卻成了催她命的符咒!”
“說下去。”沈微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大概……大概在半月之前,若梅姐姐忽然派人找到奴婢,說她遇到了天大的麻煩。”阿錦的身子,又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她說,有人用奴婢和奴婢兒子的性命,脅迫她去做一件……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那人告訴她,他們知道奴婢是您身邊出去的人,也知道……她會那個手勢暗號。”
“他們脅迫她,不但要聽令行事,更要在事敗之後,用自盡來了結一切。若有半點不從,或是敢泄露半句,便讓奴婢母子……死無全屍!”
沈微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好惡毒的手段!
他們不是在脅迫秦若梅,他們是在用阿錦的命,來脅迫秦若梅!
這也就解釋了,爲何秦若梅寧死,也不敢供出主謀。因爲她一旦開口,死的,就是她最想保護的恩人!
而她最後那個手勢,既是向沈微求救,更是在向阿錦示警!
“脅迫她的人,是誰?”沈微一字一句地問道,“是王柬的人嗎?”
“不……不是!”阿錦猛地搖頭,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若梅姐姐說,那人……那人自稱是‘影衛’,是……是先帝爺留下來,守護皇權的……影子!”
影衛?!
先帝?!
這兩個詞,如同一道驚雷,在沈微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幾乎站立不穩。
怎麼可能?!
先帝爲人和善,甚至有些軟弱,怎會培養如此陰狠毒辣的秘密組織?!
“若梅姐姐還說……”阿錦的聲音,已經細若蚊蠅,充滿了恐懼,“她說,這支‘影衛’,由一位代號‘掌花人’的首領掌管。他們的信物……他們的信物,便是……便是一只,黃楊木雕刻的……木鳶。”
木鳶!
真的是他們!
沈微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她一直以爲,自己的敵人,是朝堂上的政敵,是自己的兒子。
直到此刻,她才發現,自己真正的對手,竟然是早已死去多年的、她的丈夫——先帝,所留下的一個亡靈!
一個以“守護皇權”爲名,可以不擇手段,可以無視一切律法道義的、恐怖的幽靈組織!
難怪……難怪趙珩會爲他們遮掩!
這本就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力量!他是在保護自己的遺產!
難怪……他們會對沈家下手!
因爲在他們眼中,任何強大的外戚,都是對皇權最大的威脅!
前世,沈家的覆滅,趙珩的猜忌……這一切的背後,是不是都有這支“影衛”在推波助瀾?!
一個通體冰寒的念頭,讓沈微不寒而栗。
“那個‘掌花人’……是誰?”沈微抓住阿錦的肩膀,急切地問道。
“奴婢……奴婢不知。”阿錦驚恐地搖頭,“若梅姐姐也不知道。她說,那是一個……只存在於陰影中的人。”
線索,到這裏,似乎又斷了。
沈微緩緩地鬆開手,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不,沒有斷。
她已經知道了敵人的身份,知道了他們的行事邏輯。
這就夠了。
然而,就在她以爲自己已經觸及到了真相的核心時,阿錦卻像是想起了什麼最可怕的事情一般,猛地抓住了她的衣袖。
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眼中充滿了血絲與絕望的瘋狂。
“太後娘娘!您……您錯了!您全弄錯了!”
她的聲音,尖利而嘶啞。
“若梅姐姐……若梅姐姐臨死前托人給我帶了最後一句話!”
“她說,對國公爺下手,根本不是他們的目的!那只是一個……一個警告!”
“他們的真正目標……”
阿錦死死地盯着沈微,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出了那句讓她連日來寢食難安、幾乎崩潰的遺言。
“……是您親自挑選的,未來的皇後——宋家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