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至頭頂時，風裏的寒意徹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灼人的燥熱。黃土坡上的碎石被曬得發燙，踩上去像隔着鞋底烙腳掌，揚起的塵土混着汗味，嗆得人直咳嗽。
流放隊伍的腳步越來越慢，原本還能勉強跟上的流犯，此刻大多踉蹌着，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秦月的小臉漲得通紅，嘴唇幹裂得起了皮，走幾步就拽着柳氏的衣角哭：“娘，渴…… 我要喝水……”
柳氏懷裏的水囊早就空了，早上孫老三分發的那點水，不夠三個孩子潤嗓子。她只能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秦月臉上的汗，聲音發顫：“月兒乖，再忍忍，說不定前面就有水了……”
話雖這麼說，柳氏自己也口幹舌燥，喉嚨裏像塞了團幹草，連說話都費勁。秦明攥着姐姐的手，小眉頭皺得緊緊的，卻沒像妹妹那樣哭鬧，只是腳步越來越虛浮。
秦昭走在最外側，護着家人避開路上的尖石。她的嘴唇也泛着白，特種兵的體能底子讓她比旁人撐得更久，但連續走了兩個時辰，又沒補充水分，太陽穴也開始突突地跳。她抬頭望向前方，黃土坡連綿起伏，看不到半點水跡，只有幾株耐旱的沙棘灌生長在坡上，葉子蔫得打卷 —— 這地方比她預想的還要幹旱。
“停！”
孫老三突然勒住腳步，手裏的馬鞭往地上一抽，粗聲粗氣地喊：“水囊都空了！再走下去都得渴死！”
流犯們像是得到解脫，紛紛癱坐在地上，不少人盯着解差腰間的水囊，眼神裏滿是渴望。李二晃了晃自己的水囊，發出空癟的聲響，哭喪着臉說：“孫頭，咱們的水也剩不多了，頂多夠咱們哥幾個喝一頓，這群流犯……”
“急什麼！” 孫老三瞪了他一眼，又掃過眼前的流犯，三角眼轉了轉，突然提高聲音，“前面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水源，咱們帶的水不夠分！想喝水的，自己去找！找着了，先緊着咱們哥幾個喝，剩下的再給你們！”
這話一出，流犯們瞬間炸了鍋。
“孫頭領，這荒山野嶺的哪有水源啊？您就發發善心，給點水吧！” 一個老流犯跪着爬過去，卻被孫老三一腳踹開。
“少廢話！” 孫老三的馬鞭指着遠處的山坡，“要麼自己找水，要麼就渴死在這兒！老子可沒閒心伺候你們這群賤骨頭！”
柳氏臉色煞白，拉着秦昭的手小聲說：“昭兒，這可怎麼辦？要是找不到水，月兒她……”
秦昭拍了拍母親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她站起身，目光掃過周圍的地形 —— 黃土坡上大多是裸露的碎石，但在西北側的低窪處，長着一片比別處更茂盛的沙棘灌，灌叢下的土壤顏色比周圍深些，泛着淡淡的潮氣。
前世在特戰旅的沙漠生存訓練裏，她學過：耐旱植物的根系往往能延伸到地下水源處，而潮溼的土壤顏色、植物的生長狀態，都是判斷水源位置的關鍵。這片沙棘灌長得格外精深，底下十有八九藏着淺層水源。
她剛要邁步，孫老三突然叫住她：“秦家女娃，你想去哪？”
“找水。” 秦昭語氣平靜，“總不能在這兒等着渴死。”
孫老三嗤笑一聲，眼神裏滿是嘲諷：“你能找到水？別到時候水沒找着，自己先迷路了，還得老子派人去找你！”
“若是找不着，我認栽。” 秦昭看着他，話裏帶了點暗示，“若是找着了，頭領也能早些有水喝，不用在這兒耗着。”
孫老三摸了摸下巴，心裏打着算盤：這女娃子之前能找到野菜，說不定還真有點本事。要是她能找到水，自己既能先喝到，也省得這群流犯在這兒哭鬧。他揮了揮手：“行，你去！李二，跟着她，別讓她耍花樣！”
李二不情願地應了聲，拎着水火棍跟在秦昭身後，嘴裏還嘟囔着：“我看你就是瞎折騰，這破地方哪有什麼水……”
秦昭沒理會他，徑直走向那片沙棘灌。她蹲下身，手指插進灌叢下的土壤裏 —— 果然比別處溼潤，指尖能摸到細微的潮氣。她撿起一塊尖銳的碎石，在最潮溼的地方開始挖洞，動作不快卻很穩，碎石落下的角度精準，避免泥土濺到灌叢根系上。
李二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眼旁觀，嘴裏不停念叨：“挖吧挖吧，挖不出水看你怎麼收場……”
挖了約莫半尺深，秦昭的碎石突然碰到了溼潤的泥土，緊接着，一絲細小的水流慢慢滲了出來，在洞底積成了一小灘清水。她眼底亮了亮，從懷裏摸出一片幹淨的樹葉，小心翼翼地舀起一點水，湊到鼻尖聞了聞 —— 沒有異味，只有淡淡的土腥味，是能喝的淡水。
“真…… 真有水？” 李二的聲音都變了，湊過來盯着洞底的水灘，滿臉難以置信。
秦昭沒說話，繼續用碎石擴大洞口，讓水流滲得更快些。很快，洞底的水就積了小半碗，她起身朝着隊伍的方向喊：“找到水了！”
流犯們聽到聲音，瞬間涌了過來，孫老三也快步走過來，看到洞底的清水，眼睛頓時亮了：“好小子！還真讓你找着了！” 他說着，就伸手要去拿水囊，顯然想先把水裝起來。
秦昭上前一步，擋住了他的手。
“秦家女娃，你想幹嘛？” 孫老三臉色沉了下來，語氣裏帶着威脅，“難不成你還想獨占水源？”
“頭領說笑了。” 秦昭語氣平靜，眼神卻帶着幾分銳利，“只是這水不多，若是先都裝給頭領，後面的流犯渴死了，到了前面的驛站，上官問起來，頭領該怎麼交代？”
孫老三的動作頓住了。他確實想先把水裝起來，給解差們分了，可秦昭的話戳中了他的軟肋 —— 流放隊伍雖不受重視，但若是死了太多人，尤其是在有水源的情況下，上官追究起來，他這個解差頭領肯定要擔責任。
“你什麼意思？” 孫老三的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着警惕。
“不如這樣。” 秦昭放緩聲音，“先給解差大哥們分些水，剩下的按人頭來，老人孩子多給點，這樣既不耽誤頭領趕路，也省得有人渴死在路上，給頭領添麻煩。”
她的話既給了孫老三台階下，又點出了不這麼做的後果，同時還照顧了老弱，讓周圍的流犯紛紛點頭附和：“是啊孫頭領，秦家姑娘說得對！”“咱們按人頭分，肯定不鬧事！”
孫老三看了看周圍流犯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秦昭冷靜的臉，心裏權衡了一下 —— 若是硬搶，這女娃子之前能折斷李二的胳膊，說不定真敢跟他動手；若是按她說的分，既不用擔責任，還能落個 “體恤” 的名聲，劃算。
“行！就按你說的辦！” 孫老三揮了揮手，“李二，先給咱們哥幾個裝水，剩下的給他們分了！注意着點，別讓他們搶！”
李二連忙應了聲，拿出解差們的水囊，先給孫老三裝了半囊，再給其他幾個解差分了些，剩下的水就由秦昭來分。她找了幾片幹淨的樹葉當容器，先給秦月、秦明裝了些水，讓柳氏喂他們喝，再給旁邊的老婦人分了些，最後才給其他流犯分 —— 每一步都有條不紊，沒有絲毫混亂。
流犯們喝到水，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看向秦昭的眼神裏滿是感激：“謝謝秦家姑娘！”“要是沒有你，咱們今天肯定渴死了！”
柳氏看着女兒從容風水的樣子，心裏滿是欣慰 —— 她的昭兒，真的長大了，不僅能保護家人，還能護住這麼多人。
秦昭分完水，又對孫老三說：“頭領，這洞底的水還會滲出來，咱們可以多等一會兒，再裝些水帶着，路上也能少些麻煩。”
孫老三點點頭，這次沒再反駁 —— 秦昭的能力和心思讓他有些忌憚，也有些佩服，若是跟這女娃子對着幹，說不定真會出亂子。
不遠處的囚車裏，蕭子舟靠在木柵欄上，遠遠看着秦昭找水、分水的全過程。他看着她精準地找到水源，看着她用幾句話就讓孫老三服軟，看着她有條不紊地給流犯分水，眼底滿是驚訝。
前世的流放路上，也有過水源危機，當時流犯們搶得頭破血流，死了三個人，孫老三卻不管不顧，直到第二天才找到水源。可這一世，因爲秦昭的存在，不僅沒人死，還順利分了水，甚至還能多帶些水趕路。
這個秦昭，到底還藏着多少本事？
蕭子舟的手指微微蜷縮，卻沒敢上前 —— 他現在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就算上前，也幫不上什麼忙，反而會惹秦昭注意。他只能遠遠看着，心裏的疑惑越來越深，卻也越來越清楚：這個女人，絕對不簡單。
秦昭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頭望了過去。蕭子舟連忙垂下眼，假裝閉目養神，心髒卻莫名跳快了幾分。
秦昭沒太在意，她的注意力都在水源上。等洞底的水又積了些，她幫着李二把水囊裝滿，然後對孫老三說：“頭領，水裝得差不多了，咱們可以趕路了。”
孫老三點點頭，揮了揮馬鞭：“都給老子起來！喝完水趕緊趕路！誰要是磨蹭，老子鞭子伺候！”
流犯們紛紛起身，臉上有了些血色，腳步也比之前輕快了些。秦昭扶着柳氏，牽着秦明和秦月，跟在隊伍中間。秦月喝了水，精神好了許多，拉着秦昭的手小聲說：“姐姐，你好厲害，能找到水。”
秦昭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月兒乖，以後姐姐還會保護你們的。”
隊伍緩緩前行，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秦昭抬頭望向遠方，黃土坡依舊連綿不絕，但她的眼神裏沒有絲毫迷茫 —— 前世在沙漠裏，比這更絕望的處境她都熬過，只要有她在，這支隊伍就能走得更遠。
孫老三走在隊伍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秦昭，眼神裏多了幾分復雜 —— 他現在算是看明白了，這個秦家女娃，比他想象的還要不簡單，以後在路上，還得好好掂量掂量，不能再像之前那樣隨意刁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