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濟世堂內燈火通明，與往常的寂靜截然不同。
漢子在施針後沉沉睡去，呼吸雖然仍顯粗重，但已不像之前那般痛苦急促。凌雲不敢有絲毫鬆懈，他讓家屬每隔一刻鍾用溼布蘸溫水擦拭漢子的額頭和手腕以輔助降溫，自己則守在旁邊，不時探其額溫，輕觸其腹部，觀察病情變化。
李掌櫃也未曾安歇，他坐在櫃台後，看似在翻閱醫書，目光卻不時飄向角落裏的少年和病人。他心中的震撼仍未平息。那幾針，手法老道，選穴精準，絕非“略知一二”可以形容。更令他驚異的是那份沉穩的氣度，面對急症不慌不亂，處置有條不紊，這哪裏像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郎？
“此子...絕非池中之物。”李掌櫃心中暗忖，對凌雲所謂的“家學淵源”再無懷疑，甚至開始猜測他是否出自某個隱世的醫學世家，因故流落至此。
凌晨時分，漢子醒轉一次，言說口渴，並有了些許便意。凌雲心中稍安，這是腑氣漸通的跡象。他讓家屬喂其少量溫水，並囑咐若排便，需觀察其性狀顏色。果不其然，漢子排出了些許黑臭稀便，之後竟感覺腹內鬆快了許多，疼痛大爲減輕。
待到天光微亮，漢子的體溫已降至正常，雖右下腹仍有按壓痛，但已能勉強坐起說話。他拉着弟弟，掙扎着要向凌雲和李掌櫃磕頭謝恩。
“神醫！小神醫！多謝救命之恩！”漢子聲音虛弱，卻充滿感激。
李掌櫃連忙扶起，心中五味雜陳。他明白，若非凌雲那幾針力挽狂瀾，單憑他的湯藥，後果不堪設想。他看向凌雲的眼神，多了幾分復雜，有欣賞，有感激，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老人家不必如此，醫者本分。”凌雲謙遜地側身避開大禮，對漢子囑咐道，“腸癰之症，易反復。此次雖暫得緩解，仍需靜養至少半月，飲食務必清淡，忌油膩生冷。我再請掌櫃的爲您開幾劑調理脾胃、清除餘邪的方子，定要按時服用。”
他的囑咐細致入微，遠超尋常郎中的交代，聽得漢子兄弟連連點頭。李掌櫃也依言開了調理方，只收了最基本的藥本錢。
送走千恩萬謝的病人兄弟，藥鋪內恢復了平靜，但一種無形的變化已經發生。夥計看凌雲的眼神充滿了驚奇和一絲討好，再不敢以尋常雜役視之。
李掌櫃將凌雲叫到後堂，親自給他倒了一碗水。
“雲哥兒，”李掌櫃的稱呼悄然變得親近，“昨日...多虧了你。老夫行醫數十載，自問於腸癰一症上也頗有些心得，卻險些誤了人性命。你那金針之法，神乎其技，不知...”
凌雲知道李掌櫃想問什麼，他早已準備好說辭：“掌櫃的過譽了。小子不過是恰巧記得家中長輩處理此類急症的法子。長輩曾言，腸癰急症，氣血壅塞是關鍵，湯藥之力雖宏，但若關竅不通，藥力難達病所。金針刺穴，猶如疏通河道，先開其路，再引藥力，方能事半功倍。此法乃應急之策，後續調理，全仗掌櫃的妙方。”
他巧妙地將功勞歸於“家傳秘法”和李掌櫃的方藥，既保全了李掌櫃的顏面，也解釋了自己行爲的合理性。
李掌櫃聞言，神色緩和了許多，嘆道：“原來如此。令尊或令祖，必是當世神醫。你能學得此法，亦是造化。”他頓了頓，鄭重道，“雲哥兒，以你之能，再做雜役實是屈才。從今日起，你便跟在老夫身邊，學習診脈抓藥，若有閒暇，這鋪中的藥材典籍，你可隨意翻閱。每月...我給你二百文工錢，如何？”
這無疑是極大的認可和提拔。從只管吃住的雜役，一躍成爲學徒，還有工錢。凌雲心中喜悅，知道這是自己爭取到的寶貴機會。他立刻躬身行禮：“多謝掌櫃的栽培！小子定當盡心學習，不負厚望！”
自此，凌雲在濟世堂的身份發生了根本轉變。他不再局限於後院搗藥，開始跟隨李掌櫃學習診脈、辨識更復雜的方劑、接待病人。他驚人的記憶力和理解力讓李掌櫃時常驚嘆，許多藥材藥性、湯頭歌訣，他往往一聽便能記住，甚至能舉一反三，提出一些連李掌櫃都需思索片刻的疑問。
凌雲並未因顯露才華而驕傲，反而更加勤奮低調。他深知自己中醫基礎薄弱，尤其是脈診、辨證等核心技能，需要從頭學起。他如飢似渴地吸收着李掌櫃傳授的知識，同時利用一切機會閱讀藥鋪裏有限的醫書，《神農本草經》、《傷寒論》殘卷等，他都反復研讀，結合現代醫學知識進行理解。
他的變化也被街坊鄰裏看在眼裏。那個曾奄奄一息的小乞丐，如今已成爲濟世堂裏舉止沉穩、談吐有度的學徒，甚至隱隱有傳言，說他身懷絕技，連李掌櫃都敬他幾分。一些窮苦人家有了小病小痛，有時甚至會特意等凌雲有空時來詢問，因爲他往往能給出更簡單有效的建議，且態度溫和，從不輕視窮人。
斜對面寶仁堂的掌櫃孫萬年，自然也注意到了濟世堂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少年學徒。他身材微胖，面色紅潤，眼神裏透着商人的精明。看着偶爾有病人從濟世堂滿意而出，提及那“小學徒”時的贊許，孫萬年捻着山羊胡，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子，能有多大本事？怕是李老頭故弄玄虛罷了。”他心下不以爲然，但競爭的本能讓他開始留意起對面的一舉一動。
凌雲感受到了這種關注，但他無暇他顧。他正沉浸在獲取新知識的喜悅中，並開始嚐試更進一步的實踐。他征得李掌櫃同意後，利用一些價格低廉、藥性平和的藥材，嚐試配制一些簡單的藥膏和藥散，用於治療常見的皮膚瘡瘍、輕微跌打損傷等，效果往往比單純的湯藥更便捷有效。
濟世堂的生意，似乎因凌雲的到來，悄然間多了一絲活力。然而，長安城偌大的醫藥行當，水面之下暗流涌動，一場因他而起的風波，正在悄然醞釀。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