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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在書房裏抽煙。
煙灰缸裏已經堆滿了煙頭。
桌子上開着一台老舊的二手電腦,在一個全是英文的論壇上緩慢地翻頁。
那是一個罕見病交流論壇。
他點開一個帖子,用翻譯軟件吃力地讀着。
“美國最新光敏基因療法,已有成功案例……”
他眼睛一亮,連忙點開私信,給發帖人發消息。
他用手機一個詞一個詞地翻譯,然後敲進對話框。
“你好,請問這個療法在哪裏可以做?多少錢都可以,只要能治好我的女兒。”
“我想讓她……能親眼看一次出。”
消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爸爸沒有放棄,又在論壇裏搜索別的帖子。
他拉開抽屜,從最裏面翻出一本相冊。
翻開第一頁,是一個在草地上大笑的小女孩。
那是我三歲的時候。
那時候我還沒發病,能在太陽底下瘋跑,爸爸會把我舉過頭頂,叫我“小太陽”。
爸爸的手指摩挲着照片上我的臉。
指腹粗糙,帶着老繭。
“檸青啊……”
他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得像含着沙礫。
“爸爸不是不愛你。”
“爸爸就是太累了。”
“我想給你換個進口的過濾器,但是錢不夠啊。那一腳刹車……我是真急了。”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發紅的眼眶。
背上的汗衫溼了一塊。
我飄到他身後,看見他後頸上有一片紅色的脫皮。
那是爲了多跑幾單生意,頂着大太陽送貨曬的。
他爲了給我造一個沒有紫外線的籠子,自己卻在烈下暴曬。
我伸出手,虛虛地環住他的脖子。
把臉貼在他滿是汗味的後背上。
“爸爸,我不怪你。”
“真的,一點都不怪你。”
“以後你可以省下電費了,也不用再熬夜找藥了。”
這一夜,爸爸在書房坐到了天亮。
我也陪了他一夜。
第二天一早。
媽媽起床做早飯,路過走廊時,發現那瓶噴霧還在原位,動都沒動。
她的臉色沉了下來。
“許檸青!”
她沖着我的房間喊了一嗓子。
“都一晚上了,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沒有回應。
媽媽幾步走到門口,一把推開門。
“你給我出來!”
空蕩蕩的房間,依舊沒有人。
媽媽的火氣散了,變成了慌亂。
她轉身沖進書房,搖醒了趴在桌上睡覺的爸爸。
“老許!檸青不見了!”
爸爸猛地驚醒,眼鏡都差點掉地上:“什麼不見了?”
“房間沒人,也沒回來!電話也打不通!”
爸爸臉色一變,抓起手機就撥我的號碼。
聽筒裏傳來冰冷的機械音:“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這死孩子!”爸爸咬着牙站起來,“肯定躲在小區哪個角落裏嚇唬我們!找!”
兩人慌慌張張地往外走。
歡歡揉着惺忪的睡眼,穿着睡衣從臥室走出來。
她走到玄關,指着大門外的花壇,疑惑地問:
“媽媽,花壇裏怎麼有團白色的東西?”
媽媽和爸爸的腳步猛地頓住。
順着歡歡手指的方向,透過落地窗的玻璃,他們看見院子大門外的灌木叢裏,確實掛着一角銀白色的布料。
是那件防曬衣。
媽媽的臉瞬間漲紅,怒火沖了上來。
“這個死孩子!把這麼貴的衣服扔在外面淋露水!”
她一把拉開大門,怒氣沖沖地走了出去,嘴裏還在罵罵咧咧:“還真是長本事了!”
媽媽走到灌木叢邊,伸手就去抓那件衣服。
她撥開擋住衣服的枝葉。
然後,她看到了我的臉。
皮開肉綻,黃色的脂肪和紅色的肌肉組織混在一起,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只有一只眼睛還睜着,渾濁的眼珠空洞地望着家的方向。
媽媽的罵聲卡在了喉嚨裏,整個人僵在原地。
下一秒,一聲淒厲的尖叫,刺破了清晨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