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瀟眉梢一挑,走出屋子。
張建軍正和一個背着藥箱的赤腳醫生急得團團轉。
“張隊長。”
李瀟走過去。
“傷員需要補充營養,食堂的飯,他們咽不下去。”
“要不,我給他們做點吃的?”
張建軍一愣,那雙虎目上下打量他。
“你?做飯?”
旁邊的赤腳醫生倒是先點頭了:
“隊長,這小同志說的對。”
“病人得吃點好消化的流食,最好有點油水。”
“不然光灌藥,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張建軍想起昨天火車上的事,又想到這小子面對那碗泔水糊糊,都面不改色往下灌的狠勁兒。
心裏信了三分。
他一跺腳:“行,死馬當活馬醫!”
“老王叔那邊我去掰扯,你跟我去廚房!”
大食堂裏,老王叔剛生上火。
正打算往鍋裏倒今天的三合面,看見張建軍領着李瀟進來,還要借灶台,那張老臉當場就垮了。
“隊長,這不合規矩!”
“廚房重地,一個毛頭小子亂闖,像什麼話!”
“老王叔,人命關天!”
張建軍臉一板,拿出隊長的威嚴。
“讓他試試,出了問題,我兜着!”
隊長把話說到這份上,老王叔一口氣憋在胸口,只能退到一邊。
他抱着胳膊,三角眼冷冷地盯着李瀟,就等着看這奶油小生怎麼出洋相。
“哼,城裏來的娃,還想在老子面前耍勺子?”
李瀟壓根沒搭理他。
徑直走到灶台前,從帆布包裏,摸出四顆土雞蛋。
那雞蛋一亮相,老王叔的眼神就直了。
這年頭,雞蛋是寶貝。
這蛋,個頭勻稱,殼是健康的淺褐色,隱隱還透着光。
一看就不是凡品。
“這小子,哪來的好東西?”
老王叔心裏犯嘀咕。
李瀟單手把雞蛋在碗沿輕輕一磕。
“咔。”
蛋殼應聲而裂。
手腕一翻,蛋黃如金丸,蛋清似軟玉,利落地滑入碗中。
蛋殼裏幹幹淨淨,沒留下一絲蛋液。
光這一手,老叔的心就咯噔一下。
“練家子!”
李瀟拿起一雙筷子,手腕發力,快速攪打。
他的動作不快,卻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
“嗒嗒嗒嗒……”
清脆,均勻,如同寺廟的木魚聲。
很快,蛋液細膩如綢,表面浮起一層綿密的小泡沫。
老王叔下意識往前湊了兩步。
這手法,他掌勺三十年,聞所未聞。
李瀟往鍋裏添水,讓張建軍把火燒旺。
水燒到鍋底冒起一串串小小的“蟹眼泡”,將沸未沸之時。
李瀟果斷道:“撤火!”
“水沒開呢!”老王叔忍不住喊。
李瀟回頭瞥了他一眼。
“火候,到了。”
他一手端碗,一手拿勺,在鍋裏順時針攪出一個小小的漩渦。
隨即,將蛋液碗舉高,
一條纖細的金線,緩緩注入漩渦中心。
下一刻,食堂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蛋液入水,沒有結成疙瘩,而是被熱水沖開,
瞬間綻放成一片片薄如蟬翼、色澤金黃的蛋花。
在水中輕盈地舒展、飄蕩。
一股濃到化不開的蛋香味,瞬間籠罩了整個廚房。
老王叔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着,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做了一輩子蛋花湯,都是開水裏倒蛋液,出來的全是蛋疙瘩。
還帶着一股子腥氣。
眼前這他娘的是戲法吧?
李瀟又從兜裏掏出小紙包,捻了一小撮雪白的粉鹽撒入。
最後,打開油罐,用筷子尖蘸了一滴晶瑩的豬油。
“靈魂注入。”
他輕聲說。
豬油滴入湯中。
“嗤啦……!”
一股更加霸道的香氣,轟然炸開!
“我操!”
張建軍沒忍住,爆了句粗口。
他使勁吸了吸鼻子,感覺魂兒都快被勾走了。
“老王叔,你聞到了嗎,這味兒!”
老王叔直勾勾盯着鍋裏,喉結滾動。
“聞到了,香得要命!”
“好了。”
李瀟盛出四碗湯。
湯色清亮,金黃的蛋花如雲似絮。
牆角隨手揪的幾片野蔥,切碎了撒上,翠綠點點,成了畫龍點睛之筆。
張建軍早就等不及了,端起一碗就喝了一口。
下一秒,他眼睛瞪得像銅鈴。
滑!嫩!鮮!香!
蛋花入口即化,那股鮮甜,順着喉嚨一路暖到胃裏。
整個人都舒坦了。
“娘的!”
張建軍激動得臉通紅。
“這他娘的是蛋花湯?神仙喝的瓊漿玉液吧!”
“老王叔,你快嚐嚐!”
老王叔哆哆嗦嗦地端起一碗,也喝了一口。
“噗通。”
他手一軟,差點把碗摔了。
這個做了三十年飯的老廚子,此刻像個孩子一樣,茫然地看着手裏的湯。
“這……這真是俺做的飯?”
“老子三十年的勺,白顛了?”
當蛋花湯送到傷員面前,那幾個病懨懨的知青,聞到味兒眼睛就亮了。
喝完一碗,一個個面色紅潤,嚷嚷着感覺身上有勁了。
“比啥藥都管用!”
這一幕,讓圍在食堂門口的知青和社員們,看得口水譁譁流。
這新來的知青,是廚神下凡嗎?
“啥味兒啊這是?”
“娘嘞,香得人腦門子嗡嗡的!”
“咱食堂的鍋,還能飄出這味兒?”
食堂門口,不知何時圍了一圈人,伸長了脖子,鼻子一個勁兒地抽動,跟一群尋着味兒的獵犬似的。
王大牛擠在最前面,口水都快掛不住了。
“李瀟兄弟!你這鍋裏燉了啥龍肝鳳髓?”
李瀟端着碗,神色淡然地從廚房走出。
“雞蛋湯。”
“……?”
“你管這叫雞蛋湯?”
所有人臉上都寫滿了你他娘的在逗我的表情。
誰家的雞蛋湯,能香飄半個生產隊?
這霸道的香味,簡直要把人的魂兒都勾出來!
一個平時最愛嚼舌根的大娘,這會兒臉上堆滿了笑。
“小李啊,你這湯裏,是不是放了啥神仙料,教教嬸兒唄?”
張建軍看着李瀟,那眼神,已經不是贊許了。
是看寶貝疙瘩的眼神。
這小子,深藏不露啊!
這手藝,扔到縣裏國營飯店,那也是能鎮場子的大師傅!
他一拍大腿,嗓門洪亮地宣布。
“李瀟,從今往後,傷員的一日三餐,你包了!”
此言一出,全場寂靜。
李瀟掃視着衆人震撼的表情,內心毫無波瀾。
區區一碗蛋花湯而已。
基本操作,都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