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關大捷的第七日,滁州軍大營卻彌漫着一股異樣的氣氛。
林黯肩頭的箭傷剛剛結痂,他拒絕了徐文謙讓他繼續休養的建議,執意巡視大營。所到之處,士兵們無不肅立行禮,眼神中充滿了敬畏。但在這份敬畏之下,林黯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安。
"將軍,"張誠跟在他身後,低聲道:"這幾日營中有些流言。"
"說。"
"有人說...將軍用兵如神,但...殺孽太重。"張誠的聲音越來越低,"黑水關一戰,我軍傷亡逾萬,禁軍降卒又被盡數坑殺..."
林黯腳步不停,面色平靜:"還有呢?"
"還有人說,將軍不尊朝廷,恐非人臣之道..."
正說着,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只見校場之上,數十名士兵圍成一圈,中間兩個將領正在激烈爭執。
"王將軍有令,全軍休整三日,不得操練!"
"放屁!林將軍昨日才下令,各營照常操練,違令者斬!"
爭執的雙方,一邊是王承嗣的老部下劉都尉,一邊是林黯從禁軍帶出來的趙四。
林黯緩步走近,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他沒有看爭執的雙方,而是望向校場邊緣——那裏,王承嗣和蕭北辰不知何時已經到來,卻只是靜觀其變。
"繼續說。"林黯的聲音平靜無波。
劉都尉見他到來,氣勢頓時弱了三分,但仍強自挺胸:"將軍,弟兄們連日征戰,實在疲憊。王將軍也是體恤士卒..."
"趙四,你怎麼說?"林黯轉向另一邊。
趙四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啓稟將軍!敵軍新敗,正是我軍乘勝追擊之時。此時鬆懈,恐貽誤戰機!"
林黯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全場:"你們都覺得趙四太過嚴苛?"
士兵們低下頭,無人敢應。
"抬起頭來!"林黯突然提高聲音,"告訴我,你們從軍所爲何來?"
校場上一片寂靜,只有風吹旗幡的獵獵作響。
"爲了軍餉?爲了活命?"林黯緩緩踱步,"黑水關下死去的弟兄,也是爲了這些嗎?"
他停在劉都尉面前:"你說王將軍體恤士卒,那我問你——若此時敵軍來襲,你是要拖着疲憊之軀應戰,還是養精蓄銳後迎敵?"
劉都尉冷汗直流:"自、自然是..."
"是什麼?"林黯的聲音陡然轉厲,"養精蓄銳?等敵軍兵臨城下,你還有時間養精蓄銳嗎?"
他轉身面向全軍,聲如洪鍾:"我林黯帶兵,不要疲兵,不要弱兵,只要精兵!今日多流一滴汗,來日沙場少流一滴血!這個道理,你們不懂嗎?"
校場上鴉雀無聲。突然,一個老兵跪倒在地:"將軍說得對!是小人糊塗!"
緊接着,越來越多的士兵跪下:"願聽將軍號令!"
林黯扶起最先跪下的老兵,替他拍去膝上塵土:"都起來。要跪,跪天地父母,跪陣亡的弟兄,不必跪我。"
他環視衆人,語氣稍緩:"我知道你們累,我也累。但亂世之中,鬆懈就是取死之道。今日操練,我與你們同練。"
說罷,他當真脫下外袍,走入訓練的隊伍中。這個舉動,比任何訓斥都更有力量。
當晚,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王承嗣和蕭北辰聯袂而來,臉上都帶着復雜的神色。
"今日之事,讓將軍見笑了。"王承嗣苦笑道。
林黯正在擦拭佩刀,頭也不抬:"王將軍言重了。治軍之道,本就該有張有弛。"
蕭北辰沉吟道:"不過將軍今日的手段,確實令人佩服。只是..."
"只是什麼?"
"將軍可知道,如今營中將士,只知有林將軍,不知有王將軍了。"
帳內氣氛頓時一凝。
林黯終於抬起頭,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那麼二位以爲,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王承嗣與蕭北辰對視一眼,都沒有立即回答。
"亂世之中,最忌諱令出多門。"林黯放下佩刀,"黑水關能勝,是因爲軍令統一。若真要成就大事,這北疆,只能有一個聲音。"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前,望着外面的星空:"這個聲音可以是我,可以是王將軍,也可以是蕭經略。但必須只有一個。"
"將軍的意思是?"王承嗣忍不住問道。
"十日後,我準備在滁州召開軍議,北疆六州將領都會到場。"林黯轉身,目光如炬,"到時,我們要推舉一位盟主,總攬北疆軍政。"
蕭北辰眼中精光一閃:"將軍好大的手筆。"
"亂世用重典,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林黯淡淡道,"二位意下如何?"
王承嗣沉默良久,終於長嘆一聲:"就依將軍所言。"
送走二人後,徐文謙從屏風後轉出:"將軍,此舉是否太過急切?"
"不急不行啊。"林黯揉了揉眉心,"朝廷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必須在下次大戰前,整合北疆力量。"
"可是王將軍和蕭經略..."
"他們都是聰明人。"林黯打斷道,"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就在這時,親兵來報:"將軍,營外有個書生求見,說是將軍故人。"
"書生?"林黯挑眉,"叫什麼名字?"
"他說...他叫蘇明遠。"
林黯手中的動作突然停住,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之色。蘇明遠,他穿越前的至交好友,沒想到會在這裏重逢。
"請他進來。"林黯整理了一下衣冠,對徐文謙道,"你去準備一下,十日後的大會,務必萬無一失。"
當帳簾掀開,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時,林黯知道,他的班底,終於要開始真正建立了。
亂世之中,他不僅要掌兵,更要聚才。而這,才是梟雄之路的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