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爐房舊案的卷宗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林澈心頭，連着幾天，他除了必要的走動，幾乎都釘在工位前，翻看那些泛黃的紙張和模糊的照片，試圖從字裏行間找出被遺漏的蛛絲馬跡。連帶着，整個辦公室的氣壓都好像低了幾分。
陸岩依舊是他沉默的影子，只是在他揉太陽穴時，會默不作聲地遞上一杯新泡的、溫度剛好的濃茶。
這天中午，眼看林澈又要靠餅幹和咖啡對付過去，陸岩直接合上了他面前的卷宗，聲音不容置疑：“吃飯。”
林澈從一堆“無名屍”、“現場勘查記錄”中抬起頭，眼神還有些恍惚：“……哦。”
【好像確實有點餓。】他後知後覺地想，胃裏傳來一陣空虛感。
一個蔫頭耷腦、肚子咕咕叫的Q版林澈氣泡飄了起來。
陸岩瞥了一眼，率先起身朝外走。林澈嘆了口氣，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跟了上去。
食堂裏依舊是人聲鼎沸，彌漫着各種食物混合的香氣（以及偶爾飄過的汗味和風油精味）。打飯的隊伍排得不長，很快就輪到了他們。
今天的主食是包子，白白胖胖，看着挺誘人。林澈要了兩個肉包，一份清炒小白菜，一碗小米粥。陸岩則照例是分量十足的兩葷兩素，米飯堆得像小山。
兩人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林澈沒什麼胃口，用筷子戳了戳那個看起來鬆軟白胖的肉包子，然後咬了一小口。
咀嚼。
再咀嚼。
他的動作慢了下來，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
【這肉餡……】他內心泛起嘀咕，【口感怎麼這麼……奇特？勁道得有點過分了吧？嚼起來嘎吱嘎吱的，感覺這肉的前世是塊橡皮？還是說，食堂采購今天買到了傳說中的‘健身豬’，肉質格外緊實？】
隨着他的吐槽，一個生動的氣泡在他頭頂迅速成型：左邊是一個白白胖胖的包子被切開，露出裏面顏色可疑、正在做拉伸運動的“橡皮肉餡”，右邊則是Q版林澈用力咀嚼，腮幫子鼓得像倉鼠，額頭冒汗，旁邊配文“嚼嚼嚼……腮幫子好酸！”
這氣泡一出，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他們坐的位置不算偏僻，周圍好幾桌都是“瓜田”的成員或者被小劉發展出來的“編外觀察員”。刹那間——
“噗——咳咳咳！” 技術科的小張第一個沒忍住，一口湯直接噴在了對面同事的袖子上，趕緊手忙腳亂地幫忙擦拭，臉憋得通紅，肩膀劇烈聳動。
隔壁桌負責內勤的李姐，正低頭喝粥，看到那“橡皮肉餡”的漫畫，差點把米粒吸進氣管，嗆得眼淚都出來了，趕緊捂住嘴，發出壓抑的、類似漏氣風箱的聲音。
就連坐在林澈斜對面、一向以穩重著稱的老刑警趙哥，看到那個“腮幫子好酸”的Q版林澈，也猛地低下頭，借着扒飯的動作，掩蓋那瘋狂上揚的嘴角，只是那不斷顫抖的飯碗出賣了他。
整個食堂這一片區域，瞬間被一種極其詭異的、混合着劇烈憋笑和輕微咳嗽的氛圍籠罩。
陸岩坐在林澈正對面，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面不改色，動作流暢地拿起一個空碗，盛了一碗免費的、飄着幾片蛋花的紫菜湯，推到林澈手邊。然後，他非常自然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微微側傾，利用角度，巧妙地擋住了旁邊那桌笑得快要抽過去的小張和李姐的大部分視線。
林澈完全沒注意到周圍這小小的騷動。他好不容易把那口“橡皮肉”咽下去，感覺腮幫子確實有點酸。他喝了口陸岩推過來的湯，順了順，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食堂後廚的方向。
【說起來，】他思維發散開來，【食堂的張師傅，昨天是不是又跟他老婆吵架了？早上我來打水的時候，好像聽到他在裏面一邊剁肉一邊念念叨叨，說什麼‘不過了’、‘這日子沒法過了’……該不會是把氣都撒在這面團和肉餡上了吧？暴力揉面，憤怒剁餡？】
這個念頭剛閃過，他頭頂的氣泡立刻更新換代！
新的漫畫裏，Q版張師傅系着圍裙，怒發沖冠，眼睛噴火，正對着一個巨大的面團和一塊可憐的肉餡施展“面目全非拳”和“奪命連環剁”，嘴裏噴出的氣流變成了“不過了！”“跟你拼了！”的字樣，而被打的面團和肉餡眼淚狂飆，瑟瑟發抖。
“噗嗤——！”
“嗬嗬嗬……”
這下，連更遠一些桌子的、不知情的同事都被這邊接二連三的異常動靜吸引了目光，好奇地張望。
而知情者們，看到這個“家庭矛盾波及食堂夥食”的勁爆氣泡，憋笑憋得更加辛苦了，一個個低着頭，臉漲成豬肝色，桌子下的腳趾死死摳着地，生怕自己笑出聲來。
小劉雖然沒在食堂，但“瓜田”群裏已經炸開了鍋，現場同事的文字轉播和（偷偷拍的模糊）截圖不斷刷屏：
“警報！食堂副本開啓！林哥吐槽肉包是‘橡皮餡’，氣泡已笑瘋一票人！”
“更新！最新氣泡指向張師傅家庭矛盾！張師傅正在後廚發功！【截圖：面目全非拳】”
“陸哥已就位！正在進行視線屏蔽操作！但場面即將失控！”
“哈哈哈哈我不行了！林哥這吃瓜吃到自家食堂了！張師傅實慘！”
就在這時，食堂後廚的門簾一掀，當事人張師傅端着個大湯盆走了出來，準備給湯桶加湯。他顯然心情不佳，板着臉，眉頭擰成個疙瘩。
他剛走出來，就感覺整個食堂的氣氛有點怪怪的，好多同事低着頭，肩膀一聳一聳，還有不少目光似有似無地瞟向他。
張師傅：“？？？” 【什麼情況？我臉上有東西？】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而林澈，看到張師傅本人出來，心裏還點了點頭：【嗯，看這臉色，昨天戰況肯定很激烈。怪不得包子這麼難啃。】
氣泡裏，Q版張師傅頭頂籠罩着一片代表“低氣壓”的烏雲，旁邊還有個拿着平底鍋的Q版張嫂正在咆哮。
這下，連幾個原本還能勉強維持鎮定的老油條也徹底破防了，不知是誰先沒忍住，“噗哈”一聲笑了出來，雖然立刻捂住嘴，但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低低的、壓抑不住的笑聲此起彼伏地在食堂各個角落響起。
張師傅被笑得莫名其妙，又有點惱火，把湯盆往台子上重重一放，甕聲甕氣地喊了一嗓子：“笑什麼笑！吃飯都堵不住嘴！”
說完，還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大噴嚏——“阿嚏！” 震得窗口的玻璃都嗡嗡響。
這下，知情者們笑得更厲害了，只是不敢再出聲，一個個憋得面目扭曲，東倒西歪。
林澈被張師傅這聲怒吼和驚天噴嚏拉回了思緒，他茫然地抬起頭，看了看周圍表情各異的同事，又看了看氣呼呼回後廚的張師傅，完全搞不懂狀況。
【怎麼了這是？】他一臉問號，【大家今天怎麼都奇奇怪怪的？集體中邪了？】
氣泡裏，Q版林澈頂着滿頭的問號，看着周圍一群行爲詭異的Q版同事，腦袋上冒出“我是誰？我在哪？”的靈魂拷問。
這個“全員中邪”的氣泡，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小張第一個捂着肚子溜出了食堂，估計是找地方放聲大笑去了。李姐也拉着同伴匆匆離開，邊走邊擦笑出來的眼淚。
陸岩看着對面一臉無辜、完全在狀態外的林澈，又掃了一眼那個“全員中邪”的氣泡，默默地把自己的餐盤往林澈那邊推了推，裏面是他還沒動過筷子的、看起來正常很多的糖醋裏脊。
“吃點這個。”他言簡意賅。
林澈看着那色澤誘人的裏脊，又看看自己盤子裏那個被啃了一口的、疑似蘊含了張師傅家庭風暴的“橡皮包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接受了搭檔的好意。
【還是陸岩靠譜。】他夾起一塊裏脊，心裏感慨。
氣泡裏，Q版林澈感動地看向Q版陸岩，旁邊飄起“最佳搭檔”的小紅花。
這場由一個小小的肉包子引發的食堂風波，終於在一種詭異又歡樂（僅對知情者而言）的氣氛中逐漸平息。但“林澈的食堂吐槽”以及“張師傅的憤怒料理”，無疑成爲了支隊內部經久不衰的傳說之一。
而林澈，在解決了溫飽問題後，心思很快又回到了辦公室那堆沉重的卷宗上。他只是隱約覺得，最近同事們似乎特別……愛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