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衛驚呆了。
他死死盯着那桶已經徹底變成墨汁的水,又低頭看看自己和阿白。
兩人的皮膚上,還在不斷地往外滲出細密的黑色油泥。
那股腥氣,也愈發濃重。
阿白眨了眨眼,好奇地伸出手指,在自己的胳膊上輕輕一抹。
一小道黑色的泥痕就這麼被她刮了下來。
她把手指湊到面前,鼻子聳動。
“呀咿!”
阿白尖叫出聲,小臉兒一下子皺巴起來,快速手腕。
【黑黑的……臭!】
【水……也黑了……】
【髒……】
相比阿白溢出心聲的單純嫌棄,許衛卻心髒狂跳。
這絕不是普通的污垢。
他常年在山裏跑,風吹日曬,有時十天半個月,身上攢泥垢不少,可洗澡幹不出這種陣仗。
這更像是……身體裏排出的毒素和雜質。
許衛視線猛地鎖定了阿白胸前那枚已經恢復正常的烏金吊墜上。
一定是它!
許衛雙手捧起吊墜,翻來覆去地仔細檢查。
吊墜入手溫潤,可除了造型不常見外,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
擺弄一番也毫無反應。
許衛若有所思,看來這寶貝的觸發,有什麼特殊的條件。
他暫時壓下心裏的疑惑,決定後面再慢慢研究。
眼下最要緊的是洗幹淨身子,總不能一直泡在黑水裏,別再把雜質給醃回去。
看了看黑漆漆的水面,儼然沒法用了。
許衛拔掉木桶底的塞子,任由污水譁啦啦地流進灶坑,然後又費力地提來兩桶清水,洗刷數遍,才重新灌滿。
鍋裏的水一直在續着,加上熱水後,他在桶外伸手測了測溫度,差不多。
掬起溫水,輕輕淋在阿白的肩頭,仔細地幫其搓洗。
阿白很乖順,任由許衛擺弄,只是偶爾會低頭看看從皮膚上被洗掉的黑色物質,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癢癢……】
【嗯,多搓……】
洗得差不多後,便讓阿白進入浴桶再泡一泡。
許衛在快速沖洗後也重新坐進桶裏,將人攬進懷中。
隨着雜質被徹底清洗幹淨,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每個毛孔都在舒暢地呼吸。
看向阿白,更是挪不開眼。
她的皮膚本就白皙,此刻更是像剝了殼的雞蛋,細膩光滑,隱隱泛着一層瑩潤光澤。
見此,許衛沉吟一聲,又撈起對方的一只腳掌。
因爲常年在山林裏奔跑,阿白的腳底長着層繭子,有些地方還帶着粗糙的裂紋,讓人看了就心疼。
可現在,那些厚繭竟然消退了大半,重新變得柔軟。
許衛忍不住伸手,輕輕捏了捏她小巧的腳趾。
【癢……】
【別……】
阿白縮了縮腳,念頭裏帶着一絲嬌意。
這也就是許衛現在處於賢者模式,否則絕不會輕易罷休!
……
將水泡涼,二人出桶。
許衛給阿白與自己分別擦拭幹淨,俯身一把將人抱起,快步來到裏屋。
剛才燒水的時候,他特意多加了幾把柴,整個火炕都燒得暖烘烘的。
許衛將阿白輕放在炕上,拉過厚實的被褥,把她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
【暖……舒服……】
阿白在溫暖的被窩裏蹭了蹭,滿足地眯起雙眼。
看着她安逸的模樣,許衛的心也跟着軟成一片。
轉身給自己套上幹淨的衣褲,他來到炕梢那個老舊的炕琴櫃前。
櫃子是父親在世時請木匠打的,用了好些年,紅漆已經斑駁,卻被擦拭得很幹淨。
打開櫃門,一陣翻找後,許衛從中取出個灰布包袱。
裏面是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嶄新衣褲。
靛藍色的斜襟上衣,黑色的長褲,
這是母親生前的衣物,沒穿過幾次。
款式雖老,但料子不錯,剛好給阿白應個急。
總不能繼續穿那套衣不蔽體的獸皮吧。
將衣服放到炕邊,許衛又從炕琴櫃內匣裏翻出個卷了角的泛黃本子。
這是他的賬本。
因爲經常在黑市販賣獵物,零零總總,時間一長,便養成了記賬的習慣。
許衛深吸一口氣,翻開了本子。
前世,他從未算過這筆賬。
或者說,他不敢算。
可現在,他必須看自己到底有多愚蠢。
許衛一頁一頁地翻開。
上面用鉛筆記錄着一筆筆支出,字跡歪歪扭扭,卻清晰可辨。
“1967年3月2,爲何薇薇買雪花膏,1塊5。”
“1967年3月4,爲何薇薇買布做新衣,9塊2。”
……
“1968年7月17,何薇薇的伯母得病,22塊5。”
“1968年10月15,爲何薇薇買鋼筆,5塊。”
……
“1969年4月23,給何薇薇大伯打點牛棚的關系,減輕工作,匯款50塊。”
“1969年5月9,給何薇薇買的確良襯衫,12塊3”
……
密密麻麻,許衛翻了好久才到頭。
他草草地算下總數。
兩年多的時間,自己在何薇薇身上已經花出了至少三百塊錢!
除了明確的黃紙黑字,還有不好記錄的。
他送去的野雞、兔子、狍子肉,還有給何家親戚……父母補身體的野山參、靈芝……
那些東西的價值可一點不少!
這筆錢足夠讓村中任何人的家庭過得有聲有色!
而他自己呢?
許衛低頭看了看身上打着好幾個補丁的衣褲。
兩年了,他竟然沒爲自己添置過一件新東西!
許衛猛地合上賬本,手背青筋暴起。
他又拉出了炕琴櫃左側抽屜,從中取出小鐵盒。
打開蓋子,裏面是數張發舊的小額紙幣,零零散散地加在一起,竟然連十五塊錢都不到!
蠢貨!
許衛在心中痛罵着自己。
他竟然爲這麼個心思深沉的僞善女人掏空家底,更是爲了彩禮賣掉阿白,葬送其一生!
一想到這裏,許衛便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不行!
這筆錢,他必須拿回來!
一分都不能少!
許衛眼底的神采被一片決絕所取代。
自己現在一窮二白,拿什麼給阿白一個家?
拿什麼讓她過上好日子?
這筆錢,無論如何他也要從何薇薇的嘴裏摳出來!
別說是花在阿白身上,就算買肉喂狗,也比讓她空享受強一百倍!
許衛很清楚,以何薇薇那種不見兔子不撒鷹的性子,想讓她把吃進去的錢再吐出來,比登天還難。
若是好言商量,她只會用那套慣用的梨花帶雨的伎倆,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受害者。
甚至反過來指責他小氣、無情。
但……
許衛的眼底閃過冰冷。
他手裏可是握着何薇薇最致命的把柄。
那就是何薇薇父母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