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深人靜。
顧湛坐在書房，指尖夾着一支未點燃的雪茄。
他面前攤開的，正是那份被墨痕劃破的千億合同，那道刺眼的痕跡，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
可他看的不是合同。
他的腦海裏，反復回響着那個奶聲奶氣的“預言”——
“曝屍荒野”。
這四個字，像魔咒，一遍遍敲打着他引以爲傲的理智。
他煩躁地拿起桌上的純金打火機，想要點燃雪茄。
“咔噠”一聲，幽藍的火苗跳躍出來。
就在煙霧即將升起的那一刻，他動作一滯，又猛地將火機摁滅。
他想起了那個縮在沙發角落，像只受驚小奶貓一樣的小不點。
【我女兒要是不喜歡煙味怎麼辦？】
這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冒出來，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這是他二十幾年來，第一次爲一個和商業、和利益毫無關系的人，改變自己的習慣。
顧湛打開了面前的筆記本電腦。
在那個能讓全球金融市場震動的男人手中，瀏覽器搜索框裏，出現了一行與他身份格格不入的文字。
“如何討好4歲女兒”。
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搜索結果。
“育兒專家建議：高質量的陪伴是最好的禮物。”
“top10女孩最愛的玩具：芭比娃娃、公主城堡、過家家套裝。”
“心理學家指出：建立親子關系的第一步，是放下威嚴，與孩子平等溝通。”
顧湛面無表情地滑動着鼠標，將那些在他看來幼稚可笑的內容一條條看完。
最終，他將所有復雜的理論，都歸納成了最簡單的四個字：情感溝通。
他需要拉近和那個小東西的距離。
第二天一早。
管家老陳捧着一套嶄新的衣物，恭敬地站在顧湛的臥室門口。
“先生，這是爲您準備的新睡衣。”
顧湛接過，隨意地抖開。
下一秒，他的動作僵住了。
那是一套......通體明黃色的法蘭絨睡衣。
胸口的位置，印着一個巨大無比的、露着兩顆大板牙、笑得極其愚蠢的方形卡通圖案。
海綿寶寶。
顧湛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一個日理萬機、殺伐果決的集團總裁，穿這種東西？
簡直是天方夜譚！
管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適時地低下頭，用一種極其專業的口吻解釋道：“先生，這是我諮詢了三位頂級育兒專家的建議。他們一致認爲，這種色彩鮮豔、帶有童趣元素的居家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成年人的威嚴感，是拉近親子距離的有效手段。”
顧湛拿着那件滑稽睡衣的手，指節用力到泛白。
他的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昨天顧悠悠那雙水汪汪的、充滿了恐懼和戒備的大眼睛。
沉默了許久。
他最終還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嗯。”
管家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幾分鍾後，顧湛換上了那套睡衣。
他站在巨大的穿衣鏡前，鏡子裏的人，有一張不苟言笑、冷硬如雕塑的臉，可那張臉下面，卻接着一身滑稽到可笑的海綿寶寶。
強烈的違和感，讓他想立刻把這身鬼東西撕碎。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然恢復了平日的冷漠。
不就是一套睡衣。
他像是準備奔赴一場決定生死的談判般，推開了房門。
清晨的走廊，鋪着厚厚的手工地毯，安靜無聲。
顧悠悠睡眼惺忪地推開自己的房門，準備下樓去餐廳覓食。
昨天吃得太撐，她睡得格外香甜。
她揉着眼睛，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小小的身子搖搖晃晃。
剛一抬頭，她就看見走廊的另一頭，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
是她那個帥得慘絕人寰的總裁親爹。
然後，她的視線緩緩下移。
看清他身上穿的東西後，顧悠悠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整個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術，石化在了原地。
小嘴微微張開，半天都合不攏。
她的腦子裏，瞬間炸開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彈幕風暴。
【噗——！！！】
【救命！我看見了什麼？！我是不是還沒睡醒？！】
【那個冷酷無情、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顧總......他他他......他竟然穿着一套海綿寶寶睡衣？！】
【我的眼睛！我的天哪！這畫面沖擊力也太強了吧！這強烈的反差萌是要我的命啊！救救我！我快要被萌死了！又好笑又好萌！我憋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
顧悠悠的內心世界已經笑到打鳴，驚濤駭浪。
可她的小臉上，卻因爲極度的震驚，呈現出一種呆滯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與此同時。
顧湛的臥室裏，筆記本電腦的屏幕還亮着。
一場跨國視頻會議正在進行。
他戴着藍牙耳機，一邊走一邊聽着海外分部CEO的季度報告。
“......所以顧總，基於以上數據分析，我們認爲，這次的收購方案風險過高，建議......”
正當他準備開口否決這個保守的提議時，腦子裏，那個熟悉的、奶聲奶氣的尖叫聲，毫無預兆地炸響了！
【救命！反差萌要我的命！】
這句驚天動地的吐槽，帶着3D環繞立體聲，直接在他腦中循環播放。
顧湛的腳步，瞬間僵在了原地。
他整個人的身體，都因爲這句吐槽而徹底石化，連表情都無法控制。
額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爆了出來。
耳機那頭，正在激情匯報的CEO，發現屏幕裏自家大老板的影像突然靜止了。
總裁那張一向波瀾不驚的俊臉上，出現了一種極其古怪、極其扭曲、仿佛便秘了三天三夜的表情。
CEO嚇得魂飛魄散，以爲是自己的方案出了天大的紕漏，匯報的聲音都在發顫。
“顧、顧總......是、是我的方案有什麼問題嗎？”
顧湛現在哪裏還聽得進什麼方案！
他現在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倉促地對着空氣揮了揮手，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方案很好，先這樣吧，會議結束！”
說完，他看也不看電腦，幾乎是手腳並用地，以一種落荒而逃的姿態，沖回了自己的更衣室。
“砰”的一聲，門被重重關上。
他背靠着門板，仿佛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在追趕。
奇恥大辱！
這絕對是他顧湛人生中，最羞恥、最想死的一刻！
然而，在一片極致的羞憤中，他卻發現，自己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極其輕微地，向上翹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該死。
但是......
那個小東西，她注意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