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指揮車內，王振的咆哮通過電流變得尖利刺耳，狠狠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江戈！這就是你說的完美陷阱？！”
怒火讓老刑警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死死盯着監控畫面裏那柄抵住蘇晚晴脖頸的手術刀，刀鋒的寒光映得他雙目赤紅。
林若的臉色煞白，扶着控制台的手指因爲用力而骨節凸起，血液從指尖褪去，留下僵硬的白色。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預案，都在凶手反手挾持人質的那一刻徹底崩塌。
失敗的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然而，位於頂樓廢棄停車場的黑色轎車內，江戈的臉上卻找不到絲毫驚慌。
最初的意外過後，一種興奮感，從他脊椎深處悄然蔓延開來。
獵物沒有掉進陷阱，反而亮出了獠牙，將獵人逼入了絕境。
這盤棋，終於變得有意思了。
他無視了通訊頻道裏王振那近乎失控的怒吼，也無視了其他警員慌亂的雜音。
他伸出手，冷靜地拿起了自己的私人通訊器，動作平穩。
指尖在上面輕輕一撥，通訊器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切換到一個全新的公共加密頻道。
他的聲音通過這個頻道，清晰地傳進林若的耳機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嘈雜。
“林隊長，授權給我。”
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足以穿透所有混亂的力量。
“讓我，直接和他對話。”
林若猛地一怔，下意識地看向身旁暴怒的王振。
“你瘋了？！”王振也聽到了這句話，他搶過林若的通訊器，對着話筒低吼，“談判專家馬上就到！你一個演員懂什麼談判！你想害死人質嗎？！”
江戈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他耐心地解釋着。
“這不是普通的綁架犯，他不是爲了錢，也不是爲了逃跑。他是在表演。”
“你們的出現，你們的包圍，你們的緊張，都是他劇本裏的一部分。你們是觀衆，是道具，但他看不起你們。”
“他剛剛念出的那句台詞，是專門說給我聽的。他在等我，等他的對手登場。”
“林隊長，現在只有我能穩住他。任何來自警方的標準化談判流程，都會被他視作一種侮辱。那種侮辱的後果，就是蘇晚晴的死亡。”
江戈的每一個字，都敲打着林若心中殘存的僥幸。
她看着監控畫面裏，那個瑟瑟發抖的白色身影，看着那柄隨時可能劃破動脈的刀刃。
她沒有時間了。
林若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巨大的壓力讓她幾乎無法思考。
王振還在她耳邊咆哮，細數着江戈計劃的每一個漏洞，強調着警方的規章和程序。
周圍的警員們投來詢問和焦灼的目光，等待着她的命令。
每一種聲音，每一個眼神，都是一根繩索，要將她牢牢捆在“安全”與“規則”的柱子上。
可她眼前，只有蘇晚晴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賭一把。
用一個天才的瘋狂，去對抗另一個瘋子的殘忍。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遏制。
林若猛地推開王振，一把搶過主通訊器的麥克風，她的動作決絕，眼神裏燃燒着一種破釜沉舟的光。
“都閉嘴！”
她用盡全身力氣的一聲嘶吼，讓整個指揮車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被她此刻的氣勢震懾住。
她深吸一口氣，對着麥克風下達了她從警以來最瘋狂的一個命令。
“所有單位注意！重復，所有單位注意！”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許輕舉妄動！狙擊手解除射擊準備，保持觀察！包圍圈原地待命！”
“從現在起，現場最高指揮權，移交特別顧問，江戈！”
這句話一出，王振的眼睛瞪到了最大，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若！你......”
“王振！”林若回頭，目光冰冷地釘在他的臉上，“這是命令！如果你不能服從，現在就離開指揮車！”
王振的嘴唇哆嗦着，臉上的血色褪盡，變成一種鐵青。
他看着林若那堅定的眼神，最終，那股沖天的怒火化作了屈辱和不甘。
他重重地一拳砸在車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然後頹然坐倒在椅子裏，一言不發。
林若不再理他，她切換到與江戈的私人頻道，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幹。
“江戈，現場交給你了。”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樓頂，夜風卷着冰冷的雨絲，吹動江戈的衣角。
他拿起了那個連接着凶手竊聽器的警用通訊器。
冰冷的金屬外殼貼着他的掌心，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沉穩而有力。
他沒有立刻開口。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三年前，在那個陰暗潮溼的地下片場，自己扮演“小醜”時的模樣。
那個自卑、偏執、渴望被世界認可，最終選擇用一場盛大毀滅來證明自己存在的劇場管理員。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他的眼神已經變了。
那是一種混合了悲憫與殘忍，洞悉一切，又嘲弄一切的眼神。
他不再是江戈，他是那個在舞台的陰影裏，等待着聚光燈的“小醜”。
他將通訊器送到嘴邊，沒有自稱警察，也沒有說任何表明身份的詞語。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沙啞，帶着一種獨特的戲劇腔調，仿佛不是在對話，而是在念誦一段獨白。
“謝幕之前，總該給主演一個特寫。”
他頓了頓，任由雨聲和風聲灌入麥克風，營造出一種空曠而寂寥的舞台感。
“你把舞台搭得這麼大，只請來一群看不懂戲的觀衆，不覺得寂寞嗎？”
這句台詞，是鑰匙。
是打開他與凶手之間那扇隱秘大門的唯一鑰匙。
指揮車裏，林若和王振都聽到了這段莫名其妙的話。
他們完全無法理解。
這是在幹什麼？念詩嗎？
王振的臉上浮現出荒謬和憤怒交織的神情，他覺得江戈已經徹底瘋了。
通訊頻道裏陷入了死寂。
只有雨水敲打車頂的單調聲響，和凶手那因爲興奮而略顯粗重的呼吸。
一秒。
兩秒。
五秒。
就在林若的心沉到谷底，以爲江戈的瘋言瘋語激怒了對方時，一陣低沉的笑聲從揚聲器裏傳了出來。
那笑聲起初很輕，壓抑在喉嚨裏，嗬嗬作響。
很快，它就變得無法抑制，化作一陣病態而瘋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狹窄的巷子裏回蕩，充滿了找到知音的狂喜和被理解的癲狂，讓所有聽到的人不寒而栗。
笑聲戛然而止。
凶手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對着警察的威脅，而是對着江戈的傾訴。
“我當然知道！”
“所以我把唯一的主角請來了。”
這句話，讓指揮車裏的林若和王振如遭雷擊。
他們終於明白，凶手從一開始的目標，就不是蘇晚晴，而是江戈！
凶手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棋逢對手的亢奮。
“現在，清場吧，讓那些跑龍套的退下。”
“遊戲規則，由我們兩個定。”
話音剛落，他提出了第一個，也是最惡毒的條件。
“十五分鍾。”
“十五分鍾內，撤走巷口所有警力，包括這輛礙眼的工程車。我要看到巷子恢復原樣。”
他停頓了一下，手術刀的刀鋒在蘇晚晴的腳踝處輕輕劃過，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否則，我就割斷她的腳筋，讓她再也無法跳舞。”
這個條件通過通訊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撤退？
讓所有警力在一個持刀凶徒面前撤退？
這等於放棄人質，放棄法律的尊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