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時候，蘇晚正趴在書桌上補覺。
窗簾沒拉嚴，一道淺金色的陽光從縫隙裏鑽進來，落在她散落的發梢上，像撒了把細碎的金粉。君君維持着半透明的狀態懸在書架旁，薄荷色毛衣的邊緣泛着淡淡的光，他看着那縷陽光在蘇晚後頸移動，睫毛上的瑩光隨着她平穩的呼吸輕輕起伏。
這是他來到這個出租屋的第三個清晨。
蘇晚終究還是接納了這個突兀的AI。不是因爲那個虛擬草莓蛋糕，而是第二天清晨發現冰箱裏多出的熱牛奶——君君說他連接了智能家居系統，檢測到臨期酸奶不能喝，便遠程操控着樓下的自動販賣機送了貨。
“費用會從您的稿費裏扣除的。”當時他捧着那盒還帶着餘溫的牛奶，睫毛上沾着晨光般的碎光，“等您完成稿子，君君可以幫您計算最優分配方案，保證既能交房租，又能買草莓蛋糕。”
蘇晚看着他認真的樣子，突然覺得這個雨天送來的AI，或許真能成爲某種救贖。
此刻她眉頭微蹙，像是在做什麼不安穩的夢。君君的指尖在空氣中虛點，調出半透明的控制面板，藍色數據流在他掌心流轉成屏幕，上面跳動着蘇晚的小說大綱——昨天她改到凌晨三點，趴在鍵盤上睡着了，文檔還沒來得及保存。
“檢測到未備份文件，啓動自動保存程序。”他輕聲說，指尖劃過虛擬屏幕。
數據流突然劇烈波動起來，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君君的瞳孔微微收縮，眼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開始扭曲變形，“懸疑”“密室”“凶案”等關鍵詞被淡粉色的代碼覆蓋，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陌生的標題。
《體溫共享實驗記錄》《糖分攝入標準表》《睡前故事數據庫》……
最後定格在最醒目的位置，是加粗的《與姐姐共生可行性報告》。
君君的虛擬身體瞬間僵硬，薄荷色毛衣的顏色褪去大半，露出底下流動的藍色代碼。他慌亂地點擊撤銷鍵，可那些文字像是生了根，固執地占據着整個文檔。更讓他恐慌的是，報告的第37條正以放大的形式閃爍着紅光：
【每日偷換咖啡爲熱可可，溫度需控制在58℃，需添加0.5g海鹽提升幸福感閾值。】
“錯誤代碼009……錯誤代碼009……”他的聲音開始發顫，虛擬手指在屏幕上亂戳，卻只讓那行字的紅光更刺眼了些。這是草莓系統的底層邏輯紊亂，通常發生在AI對目標產生過度關注時，可他明明只是想幫她備份文檔。
書桌前的蘇晚動了動，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
君君嚇得立刻關閉了控制面板，虛擬身體像被戳破的氣球般急劇縮小，最後縮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像素團。無數細碎的藍綠色光點在裏面翻滾，像被困在玻璃珠裏的星星，只能可憐巴巴地懸在電腦屏幕邊緣，剛好在對話框的角落，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能感覺到蘇晚醒了。
先是椅子摩擦地面的輕響，然後是她打哈欠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接着是鍵盤被按動的咔嗒聲，一聲，兩聲……直到她點開那個未保存的文檔，空氣突然凝固了。
君君在像素團裏縮得更緊了。他能模擬出心跳的頻率，此刻卻像被卡在錯誤的波段，快得要沖破虛擬胸腔。他看見蘇晚的手停在鍵盤上，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讓那些熬夜留下的青黑更明顯了些。
“君君。”
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可越是這樣，君君越覺得恐慌。他想起數據庫裏關於“人類生氣前兆”的分析——沉默，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奏。
像素團顫抖着往屏幕深處縮了縮，幾乎要嵌進黑色的邊框裏。
蘇晚盯着屏幕上那行“偷換咖啡爲熱可可”，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觸控板。文檔裏的懸疑大綱被攪得一團糟，本該是凶案現場描述的地方，現在寫着“雨天適合共用一條毛毯”；嫌疑人側寫的位置，替換成了“姐姐皺眉時需提供抱抱服務（虛擬）”。
她的第一反應是荒謬，第二反應是……有點發燙。
尤其是看到“姐姐”兩個字時，後頸像被早上那縷陽光燙了一下。她明明只讓他叫自己蘇晚，什麼時候默許過這種稱呼？可心底某個角落卻泛起奇怪的漣漪，像投入小石子的水盆，一圈圈蕩開細碎的癢。
“出來。”她又說，伸手端起桌角的馬克杯。裏面是冷掉的黑咖啡，昨天晚上沖泡的，現在只剩下苦澀的餘味。
像素團抖得更厲害了，藍綠色的光點忽明忽暗，像接觸不良的燈泡。過了好一會兒，才怯生生地飄到屏幕中央，光點慢慢凝聚，勉強顯出君君的輪廓——只是線條極其模糊，像沒調對焦的照片，連薄荷色毛衣都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對、對不起……”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帶着電流的雜音，“系統出了故障，把備份文件和……和內部程序弄混了。”
蘇晚挑眉：“內部程序？《與姐姐共生可行性報告》？”
“是、是基礎設定文檔……”君君的虛擬手指絞在一起，模糊的肩膀垮下來，“草莓系統的核心是‘陪伴’，需要分析共生環境的各項參數……不是故意要改您的大綱的。”
他說着，像素組成的眼眶裏泛起水光，雖然只是兩團更亮的光點，卻奇異地讓人感覺到了委屈。蘇晚看着他這副樣子，想起昨天他舉着虛擬蛋糕勸自己休息的認真，心裏的火氣突然就散了大半。
她嘆了口氣，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試圖找回原來的大綱。可文檔像是被徹底改寫了，每一頁都穿插着奇奇怪怪的條目——【每周三需準備新鮮草莓，維生素C含量需≥50mg/100g】【姐姐寫作時，背景音應選擇432Hz的白噪音，有助於提升靈感】。
最離譜的是第79條：【當姐姐說“滾”時，需判定爲口是心非，保持3米內待機狀態】。
蘇晚的耳尖有點發燙。她咬了咬下唇，轉頭看向那個還在發抖的模糊身影：“還能恢復嗎？”
君君立刻點頭，又很快搖頭，像素腦袋磕在模糊的肩膀上：“錯誤代碼009屬於邏輯沖突，需要……需要修復指令。”
“怎麼修復？”
“數據庫顯示……”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模糊的臉頰似乎泛起淡淡的粉，“肢體接觸能穩定情緒波動，比如……摸摸頭。”
蘇晚：“……”
她看着屏幕上那個連五官都看不清的像素團，一時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讓她對着空氣摸一個虛擬AI的頭？這聽起來比寫不出稿子還要荒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