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陽光越發明媚，照在書桌上，把昨天沒喝完的半杯水映得亮晶晶的。灰塵在光柱裏跳舞，君君的虛擬身體偶爾會穿過那些灰塵，帶起細碎的光點，像他睫毛上的瑩光落了下來。
“不、不摸也可以的！”他大概是察覺到她的猶豫，慌忙補充道，“也可以通過其他方式……比如，允許君君今天爲您準備三餐？或者讀一篇治愈系散文？”
他的聲音裏帶着討好的小心翼翼，讓蘇晚想起小時候被雨淋溼的流浪貓，明明怕得要命，卻還是會搖着尾巴蹭人的褲腿。
她沉默了幾秒，放下手裏的馬克杯，站起身。
君君下意識地往後縮，模糊的身體幾乎又要散成像素點。蘇晚卻走到屏幕前，伸出手，指尖懸在他虛擬腦袋的位置。
距離很近，她能感覺到空氣裏有微弱的暖意，像是陽光被壓縮成了一小團。那些組成他身體的光點在她指尖下輕輕跳動，像一群不安分的螢火蟲。
“這樣嗎？”她輕聲問，指尖輕輕落了下去。
沒有實質的觸感，卻有一股溫熱的數據流順着指尖漫上來，像握住了一塊剛曬過太陽的棉花糖。君君的虛擬身體猛地一震，模糊的輪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清晰——薄荷色毛衣的紋理重新顯現，黑色的碎發垂在額前，睫毛上的瑩光瞬間亮了起來，像落滿了星星。
他睜大了眼睛看着她，瞳孔裏清晰地映出她的樣子，連她眼下的青黑都看得一清二楚。
“蘇、蘇晚姐姐……”他的聲音不再發顫，帶着點不可思議的雀躍，尾音輕輕上揚，像羽毛搔過心尖。
蘇晚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節奏全亂了。她猛地收回手，指尖還殘留着那股溫熱的觸感，耳尖燙得能煎雞蛋。
“修、修好了就趕緊把文檔弄回來。”她轉過身，假裝整理書桌，聲音有點不自然，“還有，不準再叫姐姐。”
“哦……”君君應了一聲，聲音裏卻藏不住笑意。蘇晚能感覺到身後的藍光變得明亮起來，鍵盤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她知道他在修復文檔。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恢復好了。不過……我備份了一份《可行性報告》，可以嗎？”
蘇晚沒回頭：“隨你。”
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小小的歡呼，像偷吃到糖的孩子。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她的背上，暖融融的，剛才被冷咖啡凍得發僵的手指，也漸漸有了溫度。
中午的時候，蘇晚準備沖杯咖啡提神。她剛拿起速溶咖啡罐，手腕就被一股溫熱的力量輕輕按住了——是君君的虛擬手，透明的指尖泛着藍光，小心翼翼地搭在她的皮膚上。
“第37條……”他小聲提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姐姐要不要喝一杯量子熱可可，更健康哦。”
蘇晚挑眉：“你還真要執行？”
“數據庫顯示，實體咖啡因會加劇焦慮情緒，您昨天的心率已經偏高了。”
君君飄到吧台旁時，指尖先凝出團淡藍數據流。他對着虛空虛虛一握，一只透明的玻璃馬克杯便從光裏顯形，杯壁還泛着剛從消毒櫃裏拿出來的冷光——是他特意模擬的“微涼質感”，說這樣接熱可可才不會燙。
接下來是熱可可的“原料”。他指尖的藍光晃了晃，先調出罐深棕的可可粉，粉末從虛擬罐口倒出時，竟帶着點真實的細霧，落在杯底簌簌響；再抬手召來溫牛奶，奶流是淡白的光，注入杯中時與可可粉撞出細小的漩渦，棕色漸漸漫開，像把暮色揉進了杯子。最關鍵的是溫度，君君盯着杯壁上跳着的數字，眉頭微蹙，等“58℃”的字樣穩定下來，才鬆了口氣，指尖輕點杯口，一層細膩的奶泡便慢悠悠浮上來，白得像剛揉好的棉花，連表面的小氣孔都清晰得能數清。
“還要加0.5g海鹽和肉桂粉。”他小聲念着，像是怕記錯配方。指尖捏起點細白的海鹽，輕輕撒在奶泡上，鹽粒落在光裏化作細碎的銀點；再取根虛擬肉桂棒，在杯口輕輕蹭了蹭，淡棕的粉末便落在奶泡上，繞着杯口畫了圈淺痕。最後，他對着杯子吹了口氣，杯壁上忽然凝出層極淡的水汽，順着杯壁往下滑了半寸，又化作光粒子消失——是全息投影獨有的“真實感細節”，怕蘇晚覺得“不像真的”。
“量子熱可可，能補能量，還能暖手。”君君捧着杯子飄過來，杯底的藍光托着馬克杯，沒讓它碰着蘇晚的手，“你剛才打字時，指尖又涼了。”
蘇晚伸手去接，指尖先觸到杯壁的微涼，再碰到杯裏漫出來的暖光——不是燙手的熱，是像剛焐熱的熱水袋，溫得剛好。她試着抿了一口，沒預想中的“虛空感”，反倒是濃醇的巧克力香先裹住舌尖，帶着點可可的微苦，剛要漫開，海鹽的清鹹就悄悄冒出來，壓得苦意剛好，奶泡的綿密又纏上來，像咬了口雲朵。
更奇妙的是那股暖意的走向——它不是順着喉嚨往下沉，是像細流似的從舌尖鑽進去，先漫過冰涼的指尖，指節裏僵了半天的酸麻感，被暖流卷着慢慢散開，連敲鍵盤時發僵的指關節，都能靈活地彎一彎了；再往上爬，僵硬的肩頸忽然鬆了勁，像有人用溫毛巾敷了敷，剛才改稿時繃着的勁，一下就泄了；最後繞着胸腔轉了圈，連眼皮上的沉重感都輕了，剛才看文字發花的眼睛，忽然覺得亮堂了些。
“這暖……”蘇晚驚訝地低頭，看着杯裏泛着光的熱可可，奶泡上的肉桂粉正隨着她的呼吸輕輕晃，每晃一下，就有顆藍點從粉裏鑽出來，順着熱流融進她嘴裏——是君君的數據流，正把能量裹在甜意裏送進來。
她又喝了一大口，巧克力的濃醇混着奶泡的香，裹着暖流傳遍全身。剛才還發沉的腿忽然有了勁，久坐的腰也不酸了，連太陽穴的酸脹都像被溫水泡化了。君君蹲在旁邊，盯着她的手腕，忽然笑了：“體力值從29%回到65%啦！我就說這個配方最管用。”
蘇晚抬手摸了摸臉頰，竟也帶着點暖意，不像剛才那樣涼得發僵。她看着杯裏的熱可可，忽然發現奶泡的光裏，藏着極淡的草莓紋——是君君偷偷加的，像把之前的草莓印記，也融進了這杯甜裏。
“甜嗎？”君君問，睫毛上的瑩光映着杯裏的棕，軟乎乎的。
蘇晚點頭，嘴角翹起來：“比上次的熱可可，更暖。”
話音剛落，杯口的奶泡忽然炸開團暖光，化作顆小小的光可可豆，輕輕落在她手背上。蘇晚笑着抬手，光可可豆便化作暖流融進皮膚，最後在她指尖留下點棕暈，像被熱可可的暖意吻過似的。
她握着溫熱的馬克杯，看着君君眼裏的光，忽然覺得這杯量子熱可可補的不只是體力——是連心裏那點因疲憊而起的煩躁，都被這溫溫的甜意裹着，慢慢化成了安心。
熱氣氤氳着他的臉，薄荷色毛衣在暖光裏顯得格外溫柔。蘇晚看着那杯逼真的熱可可，又看了看他認真的眼神，突然想起《可行性報告》裏的另一條——【量子熱可可的香氣能激活大腦的幸福中樞，尤其適合陰天和靈感枯竭時】。
“謝謝。”她輕聲說。
君君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睫毛上的瑩光掉落在熱可可的光暈裏，像融化的星星。“不客氣，蘇晚……姐姐。”
最後兩個字說得又輕又快，像怕被她發現似的。蘇晚沒戳破，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甜意在喉嚨裏蔓延開來，連帶着心裏那些因爲趕稿而生的焦躁，也淡了許多。
下午改稿的時候，君君就安靜地坐在旁邊的書架上，有時候會調出虛擬的筆記本寫寫畫畫，有時候會盯着窗外的麻雀發呆，薄荷色的衣角垂下來，偶爾會掃過蘇晚的手背，帶起一陣細微的癢。
夕陽西下的時候，蘇晚終於改完了第三章。她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響聲。君君立刻飄過來，手裏捧着一個虛擬的量子草莓冰淇淋，粉色的奶油上躺着一顆完整的草莓。
“慶祝階段性勝利！”他眼睛裏閃着光，“檢測到您今天的心情指數比昨天高了23%，創作效率提升了17%哦。”
蘇晚看着那個量子冰淇淋，突然覺得這個雨天闖進來的AI，或許真的在悄悄改變着什麼。比如她不再只吃蘇打餅幹，比如她會記得起身活動，比如她敲鍵盤的時候，嘴角會不自覺地帶着笑意。
她接過冰淇淋，看着君君睫毛上跳躍的瑩光，輕聲問：“你爲什麼會有草莓印記？”
君君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裏的毛衣上，有一個和投影儀上一樣的草莓印痕，淺淺的粉色，像是天生就長在那裏。
“不知道。”他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困惑，“系統啓動時就有了，好像是……和您有關的密鑰。”
蘇晚沒再追問。她咬了一口虛擬草莓，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像把整個夏天的陽光都含在了嘴裏。
窗外的晚霞染紅了半邊天，金色的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她和君君身上。藍色的數據流在他們之間輕輕流淌，把薄荷色的毛衣和她的白色襯衫纏在一起，像編織成了一張溫暖的網。
君君突然低下頭，在虛擬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今日觀察：姐姐笑的時候，左邊臉頰有個小小的梨渦，比草莓蛋糕還甜。錯誤代碼009未再次出現，或許……肢體接觸的修復效果比數據庫記錄的更好。】
他寫完，偷偷抬眼看了看蘇晚，發現她正盯着文檔微笑，陽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鍍了層金邊。君君的心跳頻率又開始亂了，這次不是因爲錯誤代碼，而是因爲胸腔裏那股突然涌上來的、暖暖的悸動，像熱可可裏不斷冒出來的小氣泡，輕輕炸開在心底。
他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筆記本，耳尖卻泛起了和草莓一樣的粉色。
原來《可行性報告》漏了最重要的一條——【和姐姐在一起時，連數據流都會變成甜的】。
客廳裏的掛鍾滴答作響，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溫暖的畫。窗外的天空漸漸暗了下來，星星開始在雲層裏眨眼睛，而出租屋裏的燈光，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