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顧公館的書房內只亮着一盞綠罩台燈，昏黃的光暈在厚重的橡木書桌上投下一圈溫暖的界限。
顧沉舟獨自坐在書桌前，手中握着一塊柔軟的鹿皮，正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一個銀質相框。
相框裏，一位年輕女子淺笑着望向鏡頭。
她穿着素雅的旗袍，眉眼如畫，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杏眼——溫柔中帶着一絲倔強，仿佛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能含笑面對。
照片已經有些泛黃，邊角處微微卷曲，顯然經常被人拿在手中摩挲。
顧沉舟的指尖輕輕撫過相片中人的臉龐，素來冷硬的面容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議。
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復雜的情緒，有思念，有痛楚，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
"清婉......"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裏幾乎微不可聞，"我今天......好像看到你了。"
窗外，北風呼嘯，卷着零星的雪粒拍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忽然，一陣稚嫩的、斷斷續續的童謠聲穿透風聲，飄進了書房。
"雪花......雪花......輕輕飄......"
顧沉舟的手頓住了。他放下相框，起身走到窗前，輕輕拉開厚重的窗簾。
窗外，公館的後花園已經覆上了一層薄雪。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腳，努力往一個剛剛堆好的雪人手裏塞着什麼。
那雪人造型歪歪扭扭，卻戴着一頂小帽子，脖子上圍着一條褪色的紅圍巾，在雪地裏顯得格外醒目。
"給你吃......就不冷啦......"阿元奶聲奶氣地說着，小心翼翼地把一顆糖炒栗子塞進雪人用樹枝做成的手裏。
顧沉舟的瞳孔猛地收縮——那條紅圍巾！那是清婉生前最常戴的一條！自從她走後，這條圍巾就被他鎖在了衣櫃最深處，怎麼會......
他推開窗戶，寒風夾雜着雪花立刻灌了進來。阿元聽到聲響，轉過頭，小臉凍得通紅，卻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爹！你看阿元堆的雪人！"
顧沉舟的目光從孩子燦爛的笑臉移到那條紅圍巾上，聲音有些發緊："阿元，那條圍巾......"
"福伯給的！"阿元興奮地揮舞着小手，"福伯說，天冷，要給雪人穿暖和！"
顧沉舟沉默了片刻，寒風卷起他額前的碎發。最終，他只是輕聲說："別玩太久，當心着涼。"
正要關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副官周勉連門都顧不上敲，直接推門而入，臉色凝重："大帥！剛截獲日本特務密電！"
顧沉舟轉身，眼神瞬間恢復了往日的銳利："說。"
周勉遞上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七個潦草的字：
除夕夜，炸毀顧府。
房間裏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顧沉舟捏着紙條的手指關節泛白，眼神冷得嚇人。他緩緩轉頭，望向窗外——
阿元正拉着剛剛病愈的小豆子，兩個小家夥咯咯笑着，在東廂房的窗下堆第二個雪人。東廂房的燈光透過窗紗，溫柔地籠罩着他們小小的身影。
"周勉。"顧沉舟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卻讓跟隨他多年的副官不自覺地繃直了脊背，"去查清楚，是哪個老鼠洞爬出來的東西。"
"是！"周勉敬了個禮，又猶豫道，"那要不要先把小少爺他們轉移......"
"不必。"顧沉舟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兩個歡快的小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倒要看看，誰敢動我顧沉舟。"
周勉領命而去。顧沉舟重新站到窗前，靜靜地注視着花園裏的場景。阿元不知說了什麼，正手舞足蹈地比劃着，小豆子則捂着嘴偷笑。
那條褪色的紅圍巾在雪人脖子上輕輕飄動，仿佛也在微笑。
顧沉舟的眼神漸漸柔和。他伸手從軍裝內側口袋裏掏出懷表——這是清婉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表蓋內側，一張小小的照片上，年輕的清婉抱着剛出生的兒子，笑得幸福而滿足。
那個孩子，如果活下來，也該和阿元差不多大了......
"大帥！"福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打斷了顧沉舟的思緒，"小少爺非要給您送熱湯來，老奴攔都攔不住！"
話音未落，書房門就被一個小腦袋頂開了。
阿元雙手捧着一個比他臉還大的湯碗，小心翼翼地挪進來，小臉因爲用力而漲得通紅："爹！喝湯！福伯說，喝了就不冷啦！"
湯碗裏的熱氣氤氳上升，模糊了顧沉舟的視線。他快步上前接過湯碗，另一只手自然地揉了揉阿元凍得冰涼的小耳朵："謝謝。"
簡單的兩個字，卻讓阿元的小臉瞬間亮了起來。他開心地原地轉了個圈，然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炒栗子，踮起腳放在書桌上："也給爹吃！可甜啦！"
顧沉舟看着那顆還帶着孩子體溫的栗子，又看看相框中清婉溫柔的笑臉，突然蹲下身，將阿元小小的身體攬入懷中。這個擁抱很輕，很短暫，卻讓阿元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爹......？"
"去吧。"顧沉舟已經恢復了平常的神色，輕輕拍了拍阿元的後背，"和小豆子玩一會兒就回來，該吃藥了。"
阿元用力點頭，歡快地跑出了書房。顧沉舟站起身，目光落在書桌上的那顆栗子上。他拿起栗子，剝開，放入口中。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帶着一絲冬日特有的溫暖。
窗外，雪漸漸大了。兩個小小的身影還在花園裏忙碌着，不時傳出歡快的笑聲。東廂房的燈光溫暖而明亮，窗櫺上已經開始掛起迎接除夕的紅色剪紙。
顧沉舟站在窗前，眼神漸漸變得銳利如刀。他拿起桌上的軍用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行動組待命，按原計劃進行。"
"記住，我要活的。"
掛斷電話，他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雪景，輕輕關上了窗戶。書桌上，清婉的照片依然溫柔地微笑着，仿佛在守護着這個家，守護着這兩個意外闖入他們生命的小小靈魂。
夜深了，雪還在下。顧公館的每一個角落都安靜下來，只有巡邏的士兵踏過積雪的腳步聲，規律而沉穩，如同這座宅邸強有力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