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未央博弈,初露鋒芒
霍去病離去時那探究的眼神,如同實質,依舊烙在劉據的背上,讓他無法真正放鬆。與這位天才將領的會面,算是初步過關,甚至可能埋下了一些未來的伏筆,但劉據很清楚,真正的考驗,從來都不在兄弟子侄之間,而在那九重宮闕的至高處。
果然,僅僅隔了一日,皇帝的諭令便到了。不是口諭,而是正式的謁者持節前來宣召,命太子劉據即刻前往宣室殿見駕。
宣室殿,非尋常宴飲之所,乃是皇帝處理政務、召見重臣之地。在此召見太子,其意味不言自明。
劉據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雜念,在內侍的服侍下,換上正式的太子朝服——玄端縹裳,頭戴遠遊冠,腰佩玉具劍。鏡中的人,面容依舊帶着幾分屬於原主的清俊與文弱,但那雙眼睛裏,卻已悄然沉澱下屬於肖健的審慎與銳利。
“走吧。”他整理好衣冠,聲音平靜無波。
引路的謁者躬身在前,步伐規矩而迅疾。穿過層層宮闕,飛檐鬥拱在初夏明亮的陽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行走其間,明暗交替,如同這未央宮內的局勢,晦澀難明。甲士執戟立於道旁,面無表情,肅殺之氣彌漫在空氣中。
宣室殿就在眼前。殿宇巍峨,丹墀高聳,尚未入內,那股屬於帝國權力核心的沉重壓力已然撲面而來。
殿門外稍候片刻,裏面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聲:“宣——太子劉據覲見!”
劉據定了定神,垂首,斂目,邁着符合禮制的步子,沉穩地踏入殿中。
殿內空間開闊,卻並不顯得空曠。兩側矗立着蟠龍金柱,地上鋪着光滑如鏡的金磚,盡頭的高台上,設着御座。漢武帝劉徹並未端坐,而是負手立於御案之前,背對着殿門,正仰頭望着懸掛在牆壁上的一幅巨大的牛皮地圖。地圖之上,勾勒着大漢的疆域,以及北方那片廣袤的、標注着匈奴各部勢力的區域。
桑弘羊則恭謹地站在御階之下稍側的位置,身着御史大夫的官服,微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偶爾掠過精明的光芒。
“兒臣拜見父皇。”劉據趨行至殿中,依禮參拜。
漢武帝緩緩轉過身。他今日穿着赤綬玄衣的常服,比前次在寢殿見面時更顯正式,目光掃過伏地的劉據,淡淡道:“起來吧。”
“謝父皇。”劉據起身,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
“朕聽聞,你前日與去病相談甚歡?”漢武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劉據心頭微緊,知道皇帝的眼線無處不在,他與霍去病的會面絕無可能瞞過。他謹慎答道:“回父皇,表弟前來探病,兒臣與他聊了聊北疆風物,獲益良多。”
“哦?北疆風物?”漢武帝踱步到御案後,坐下,手指輕輕敲擊着光滑的案面,發出篤篤的輕響,“朕怎麼還聽說,你與他談及什麼…‘倉儲中轉’,‘編練胡騎’?”
果然問到了這個!劉據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汗。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的桑弘羊,只見這位帝國的“財政部長”眼觀鼻,鼻觀心,如同泥塑木雕,顯然不打算摻和進來。
他必須回答,而且不能回避。
“兒臣…兒臣妄言了。”劉據再次躬身,“兒臣只是翻閱古書雜記,見前人偶有提及運輸損耗之苦,以及化敵爲用之利,便與表弟隨口討論了幾句,皆是未經證實的胡思亂想,當不得真。”
“胡思亂想?”漢武帝重復了一句,目光如電,射向劉據,“朕倒覺得,你這‘胡思亂想’,頗有幾分意思。桑大夫,你以爲呢?”
被點名的桑弘羊不得不抬起頭,他先是對皇帝微微一禮,然後轉向劉據,臉上帶着公式化的、略帶謙卑的笑容:“太子殿下天資聰穎,能於古籍中發掘前人智慧,關心軍國大事,實乃陛下之福,社稷之幸。殿下所言‘倉儲中轉’,其實與臣正在推行的‘均輸’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皆是力求物暢其流,減少不必要的損耗。至於‘編練胡騎’…”他頓了頓,笑容不變,“此策前朝亦有嚐試,關鍵在於如何掌控,使其能爲朝廷所用,而非養虎爲患。殿下能思及此,可見用心。”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太子,又點出了其中的關鍵和風險,還將太子的“新想法”與自己正在推行的政策聯系起來,顯得自己虛懷若谷,善於接納。
老狐狸。劉據心中暗忖。桑弘羊這話,看似贊同,實則劃定了界限——太子的想法不錯,但具體操作,還是得靠我們這些專業的人來。
漢武帝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劉據身上:“推恩令改良之事,你之前所言‘以利換地’,‘鹽鐵邊市入股’,朕思之,覺其理雖通,然操作繁復,非旦夕可成。桑大夫亦言,鹽鐵專營,關乎國本,不可輕動。你以爲,若行之,當以何地爲先?以何業爲試?”
圖窮匕見!這不是詢問,這是考較!皇帝要看他是不是真的只有空想,還是能拿出點實際的東西。
劉據心跳加速,大腦瘋狂運轉。他不能退縮,必須接住。他回憶着前世看過的那些粗淺的經濟史和商業案例,結合這段時間惡補的漢朝現狀,努力組織語言。
“回父皇,兒臣以爲,新政之行,貴在穩慎。”他緩緩開口,聲音盡量保持平穩,“或可擇一遠離中樞、物產豐饒且諸侯勢力盤根錯節之地先行試點。譬如…淮南舊地,或江東部分郡縣。此地歷經王亂,朝廷掌控需進一步加強,且商貿本已興盛,推行新策,阻力或相對較小,亦便於觀察成效。”
他避開敏感的鹽鐵專營核心,選擇了更具彈性的“邊市貿易”和“特定物產”作爲切入點。
“至於所涉之業…鹽鐵之利固厚,然牽涉過廣。兒臣愚見,或可先取朝廷掌控較強,又與民生、軍需關聯密切,且便於計量核算之物。譬如…蜀郡之錦,江東之茶,或…沿海漁鹽之利中,劃出特定份額。許諸侯王以其應得之部分租稅折價入股,朝廷專設一‘市舶司’或‘榷貨司’統轄經營,按其股額,歲末分紅。如此,朝廷未失其利,反因引入宗室資本,或可擴大經營,增其收益;諸侯王坐享其成,得利穩定,或可漸安其心。”
他小心翼翼地引入“試點”、“股份”、“分紅”、“專設機構”等概念,雖然用語古樸,但其內核已然超越了時代。他知道這想法依舊粗糙,漏洞百出,但他必須展現一種思路,一種不同於桑弘羊純粹國家壟斷的思路——一種試圖實現朝廷與宗室“利益捆綁”,共同做大蛋糕的思路。
殿內再次陷入寂靜。
桑弘羊微微挑眉,看向劉據的目光裏,第一次真正帶上了一絲驚訝和凝重。他原本以爲太子只是偶發奇想,或是身邊有高人指點,說了些新奇名詞。但此刻聽來,這位太子殿下,似乎真的有一套雖然稚嫩、卻自成邏輯的想法?尤其是“試點”、“特定物產”、“折價入股”、“專設機構”這些提法,雖然具體操作仍需商榷,但其背後的思路,卻隱隱指向了一種更精細、更靈活的管控與利益分配模式,這與他強力推行的、略顯僵硬的全面官營思路,確有不同。
漢武帝手指敲擊案面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劉據低垂的頭頂上,久久未語。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長。空氣仿佛凝結成了冰塊,壓在劉據的心頭,讓他幾乎窒息。他能感覺到皇帝的目光,如同冰錐,似乎要鑿開他的顱骨,看清裏面究竟藏着什麼。
是異想天開?是包藏禍心?還是…真的天縱奇才?
終於,那沉重的壓力稍稍一緩。
“蜀錦、江東茶、漁鹽…”漢武帝緩緩重復了一遍,聲音裏聽不出喜怒,“設司統轄,折價入股…你倒是敢想。”
他頓了頓,忽然問道:“太子,你近日所讀,除了儒家經典,還有哪些‘雜書’?”
又來了!劉據心頭狂跳,這個問題比任何政事問題都更致命。他根本不知道原主看了哪些雜書!
“兒臣…兒臣胡亂翻閱,多是些前朝筆記、方志野史,名目繁雜,一時…一時難以盡述。”他只能硬着頭皮,含糊其辭。
漢武帝盯着他,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剖開看個清楚。
就在劉據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漢武帝卻忽然移開了目光,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漠:“罷了。你能思索國事,總是好的。只是需知,治國非是紙上談兵,空想無益。多向你舅舅,向桑大夫這等實幹之臣請教,方是正理。”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劉據連忙躬身應道,背後已被冷汗溼透。
“嗯。”漢武帝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那幅巨大的牛皮地圖,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退下吧。”
“兒臣告退。”
劉據如蒙大赦,保持着躬身的姿態,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宣室殿。直到殿門在身後合攏,將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隔絕在內,他才敢稍稍直起身,發現自己的雙腿竟有些發軟。
初夏的陽光明媚地灑在丹墀上,卻驅不散他心底的寒意。他知道,這次召見,他看似過關,實則已經在皇帝心中留下了更深的印記。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他抬眼,望向宮牆之外,長安城的輪廓在視線盡頭延伸。
權力的博弈,才剛剛開始。而他,必須盡快找到破局的關鍵,不能總是這樣被動應對。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梁,向着東宮的方向走去。腳步,卻比來時更加沉重,也更加堅定。